黄毛消失了一个星期。
陈知微以为这事真的过去了。赵悍在學校里也不找他说话了,见面就绕道走,像他身上长了刺。林鹿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知道,林鹿不信,但也没追问。
星期五晚上,陈知微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手机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城东废弃厂房。不来,后果自负。”
他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后果自负。什么意思?不来的话,他们要去学校堵他?还是去找林鹿?还是去找他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不来。
第二天下午,他跟妈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出了门。坐公交车,从城南到城东,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楼房一点点变矮,变旧,变破。城东是老工业区,工厂早就搬走了,留下大片空厂房,窗户碎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
他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下了车。站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铁架子生满了锈。沿着一条水泥路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了那座厂房——红砖墙,铁皮顶,顶上有一个大洞,像被人砸了一拳。厂房门口停着三辆摩托车,其中一辆他见过,是黄毛的。
他走进去。
厂房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有碎玻璃和生锈的铁屑。阳光从破洞和碎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着铁锈和霉味。
厂房中间站着八个人。
黄毛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那男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疤子穿着黑色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花衬衫。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不是烟,是雪茄,粗粗的,冒着白烟。
疤子身后站着七个人,有黄毛,有金链子,有上次那个肌肉男,还有四个新面孔,都穿着黑色T恤,站得笔直,像一排兵。
陈知微走进去,站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
疤子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疤跟着动,像一条活虫子。
“你就是陈知微?”疤子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的。
“嗯。”
“黄毛说你会在人面前消失,”疤子把雪茄叼回嘴里,“我不信。”
陈知微没说话。
疤子往前走了一步,把雪茄夹在手指间,吐出一口烟。烟在空气中散开,灰白色的,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我再问你一遍,”疤子说,“你那天是怎么跑的?”
陈知微看着疤子的眼睛。疤子的眼睛很小,眼珠子是黑色的,瞳仁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你想看?”陈知微问。
疤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响,笑声在厂房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这小子有意思,”疤子转头看黄毛,“他说我想看。”
黄毛没笑。他看着陈知微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陈知微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丹田。种子在那里,温温的,稳稳的。他想象自己是一块冰,从指尖开始融化。不是逃命,不是整蛊,是展示。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他睁开眼。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小腿,膝盖,大腿,肚子,胸口,脖子,脸。他看见疤子的眼睛从大到小,从小到圆,从圆到瞪。他看见黄毛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后面的金链子。他看见那四个穿黑T恤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他消失了。
厂房里安静了。只有风声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疤子站在原地,雪茄从手指间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操。”疤子说。
陈知微蹲在离疤子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他听见疤子的呼吸声变重了,听见黄毛在咽口水,听见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碎玻璃,咯吱一声。
他等了十秒钟。然后“想”着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