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脸开始,一点一点出现。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然后是头发。脖子,肩膀,身体,腿。他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从来没离开过。
疤子盯着他,嘴巴微张,雪茄掉在地上,他都没捡。
“你……”疤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砂纸磨过的粗声,变得有点尖,像嗓子被掐住了一样。
“看完了?”陈知微说,“我可以走了吗?”
疤子没说话。他看着陈知微,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然后他弯腰把雪茄捡起来,看了看,灭了,塞进口袋。
“你走。”疤子说。
陈知微转身往厂房门口走。走了几步,听见疤子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
他停下来,没回头。
“今天的事,”疤子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你跟谁都别说。”
陈知微没说话,继续走。走出了厂房,阳光照在脸上,热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不是铁锈和霉味了。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站牌上的字还是看不清,但铁锈好像比来的时候多了点。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丹田那里,温温的。种子又跳了一下,像一颗小心脏。
他知道,今天他做对了一件事——不是逃跑,不是硬刚,是展示。他让疤子看到了他是什么人。不,他让疤子看到了他是什么“东西”。一个能在人面前消失的东西。这种东西,不能惹。
疤子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黄毛不知道,但疤子知道。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了两块钱硬币,坐到最后一排。车上还是没人,窗外的楼房一点点变高,变新,变密。城东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摸了摸肚子。种子又安静了,温温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它变了。今天它不只是长了,它亮了一下。在那些人面前,亮得像一盏灯。
回到家,他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同学家停电了。”
“停电?”
“嗯,跳闸了。”
他妈没追问,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笑声很假。
他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两本书,都在。他翻开第一本,翻到“初阶隐身”那一页。那行小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很小,刚“长”出来,墨迹还没干透的样子。
“中阶隐身,可隐可动,然有声。”
可隐可动。能动了吗?他想起前两次隐身,蹲在墙角一动不敢动。现在可以动了?他想了想,没试。今天累了。
他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像一个“人”字。他闭上眼睛。
城市的另一头,那个女孩坐在窗前。她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
她听见了。不是心跳,是那种“光”。在城东的某个地方,有一盏灯亮了一下,很亮,很刺眼,像有人在那片心跳海里扔了一颗石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把手伸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掌心那道疤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你还真会。”她说。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久,嘴角咧到耳朵根。
窗外,知了叫了第一声。天快黑了。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她闭上眼睛,继续听。
那颗心跳还在。咚——咚——咚——很慢,很稳。
她听着那个心跳,慢慢地,自己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