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时予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不是闭眼的黑,是那种“世界上根本没有光”的黑。他睁着眼睛,瞳孔该接收的光子一个都没有,像被人把“视觉”这个开关给关了。
三秒后,光回来了。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在闪,滋滋的电流声像老鼠啃电线。鹿时予躺在学校医务室的行军床上,左手食指和中指在发烫——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灼热感。
他抬起左手。
指尖那块白色皮肤正在像熔岩一样亮起来,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血管的走向。那白色以前只有米粒大,现在蔓延到了整个指甲盖。
“你醒了?”校医王阿姨端着搪瓷杯走过来,“低血糖,早上没吃饭吧?现在的孩子……”
鹿时予没听进去后半句。他把左手塞进口袋,指尖碰到口袋内壁的瞬间,布料纤维的触感在他脑海里炸开——他以前从没注意过校服口袋的布料是这种粗糙的涤纶混纺,经纬密度大概每平方厘米四十二根,右下角有个小洞,是上学期烧的。
不对。他的感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几点了?”他问。
“快十点了,第三节数学课都上一半了。你还能走吗?”
鹿时予跳下床往外走。经过走廊的仪容镜时他瞥了一眼——黑发微长遮着左眼,左眼尾那颗泪痣还在老位置,脸色苍白得像个鬼。十八岁,高三,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不知道,反正最近又瘦了。
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揉眼睛,指尖的白碰到眼睑,那块皮肤突然传来一阵电流般的刺痛。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炸开。
不是手机屏幕,是直接浮现在视网膜上的半透明界面,淡绿色的字符像黑客帝国的代码雨,唰唰往下掉,最后定格成一个简洁的菜单:
【万物删除系统已激活】
宿主:鹿时予
存在值:99.5/100
已删除条目:1
系统状态:稳定
鹿时予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个面板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惊喜,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苦笑。他从小就觉得不对——为什么他能记住三岁时福利院食堂墙上的裂缝形状?为什么他闭着眼睛能数清楚教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频率?为什么他的左手一直有块来历不明的白色皮肤?
原来他有系统。
原来他是个小说主角。
“真够老套的。”他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关面板,指尖刚碰到“关闭”按钮,又一条提示弹了出来:
【提示:你删除的每一秒,世界都会记得。】
没头没尾的。鹿时予皱了皱眉,关掉面板往教室走。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高三(7)班在三楼最东边,他上楼的时候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插在口袋里,那块白色皮肤还在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铁。
他推门进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赵国庆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抛物线。
“报告。”
赵国庆回头,秃顶在日光灯下反光,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眯了一下:“鹿时予,你还知道来上课?医务室睡一上午舒服吧?回座位,下课来我办公室。”
鹿时予没说话,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座位在垃圾桶旁边,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废物”两个字,他用橡皮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不擦了。坐下的时候前排的周小棉回头小声说:“你完了,赵秃子今天心情不好。”
“他哪天心情好过?”
鹿时予把课本摊开,随便翻到一页。昨晚打音游打到凌晨三点,手指现在还疼,脑子里全是鼓点节奏,黑板上那些函数图像看起来都像谱面。
他揉了揉左手指尖,那块白色皮肤又烫了一下。
赵国庆讲完一道大题,放下粉笔:“这道题是去年高考的压轴题变式,我找三个同学上来做。”
全班瞬间安静。所有脑袋都低下去,恨不得把脸塞进课本里。
“鹿时予。”
鹿时予抬起头。
“来,第三小题,你来做。”
全班哄笑。周小棉又回头,这次眼神里是幸灾乐祸:“你完了。”
鹿时予站起来,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粉笔的触感很奇怪,以前他觉得粉笔就是粉笔,现在他能感觉到粉笔表面的凹凸颗粒,碳酸钙的晶体结构,甚至能感觉到粉笔正在以每秒钟零点零零三毫米的速度被他的手指磨碎。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五秒。
不会。
他把粉笔往黑板上一扔,转身要回座位。
赵国庆的脸黑了:“鹿时予!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会就是不会,我站着也不会,坐着也不会,态度再好也不会。”
全班又笑。赵国庆的秃顶开始泛红,那是他发怒的前兆:“你还有理了?高三了,离高考还有两百三十多天,你这个成绩,你对得起你父母吗?”
鹿时予的表情没变:“我没有父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尴尬,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提的事突然被当事人说出来的窒息感。
赵国庆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就对得起你自己。”
鹿时予没回话,走回座位坐下。左手指尖烫得更厉害了,那块白色皮肤开始向食指根部蔓延,像冬天玻璃上的冰花,一点一点侵蚀正常肤色。
赵国庆又讲了几分钟,大概是被鹿时予气得脑子短路,他拿粉笔头砸了过来。
粉笔头精准地命中鹿时予的额头,弹了一下掉在桌上。
“站起来!这道题你来做!”
鹿时予没动。
赵国庆的秃顶更红了:“我让你站起来!”
鹿时予抬起左手,看着指尖那块正在蔓延的白色皮肤。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突然特别想试试——试一下那个系统是不是真的。
他在心里默念:删除赵国庆的“视力”。
没有声音,没有特效,没有炫酷的光效。什么都没有。
但是下一秒,赵国庆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怎么看不见了?!”
他站在讲台上,双手在面前乱挥,眼镜歪到一边,眼眶里那双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没有焦点。
“赵老师?”前排的翟以旋站起来。
“我看不见了!全黑了!怎么回事?!”赵国庆的声音尖锐得不像个中年男人,粉笔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全班炸了锅。
“是不是低血糖?”
“快打120!”
“谁去叫校医?”
嘈杂声中,鹿时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眼前弹出的系统提示:
【删除成功】
目标:赵国庆
属性:视力
持续时间:3秒
消耗存在值:0.5
当前存在值:99.0
三秒后,赵国庆眨了眨眼:“看见了……又看见了……刚才怎么回事?”他摸了摸自己的秃顶,一脸茫然,“是不是血糖太低了?”
没人回答。教室里的混乱渐渐平息,赵国庆扶正眼镜,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继续上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鹿时予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白色皮肤已经蔓延到了食指根部,像一枚正在生长的白色戒指。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他真的能删东西。
不是删文件,不是删记忆,是删现实。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排翟以旋的背影上。她是年级第一,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冷淡,和所有人保持礼貌的距离。她刚才第一个站起来问赵国庆的情况,是那种条件反射般的反应。
鹿时予盯着她的后脑勺,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试试能不能删她的“记忆力”。
不是永久删除,就三秒。让她忘记自己刚才写了什么。
他在心里默念:删除翟以旋的“记忆力”。
【删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