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他把一碗面端到鹿时予面前。
面的颜色是灰色的。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膜,气味是咸的、辣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化学品味。面饼没煮透,中间还是硬的,像嚼橡皮筋。
赫连破蹲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吃。”
鹿时予看着这碗面,又看了看赫连破。
赫连破的左眉那道疤因为紧张的表情皱起来了,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冷血猎杀者,倒像一只叼着飞盘等你扔出去的金毛。
鹿时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是咸的。不是正常的咸,是那种能把口腔黏膜脱水的咸。辣味紧随其后,不是辣椒的辣,是工业辣精的辣,像有人在他舌头上点了一把火。然后是苦——那半勺棕色粉末大概是过期五香粉,苦味在喉咙里久久不散。
鹿时予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赫连破问。
鹿时予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把“你这是投毒”四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还行。”
赫连破笑了。
那是鹿时予第一次看到他笑。没有暴怒,没有困惑,没有杀意,就是一个单纯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煮。”赫连破说。
鹿时予默默地又吃了一口,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炷香。
翟以旋到得比说的快。十五分钟后,门被敲响了,三短一长,有节奏的。
鹿时予去开门,翟以旋站在门口,校服换了,头发重新扎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了一眼鹿时予嘴角的油渍,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碗灰色的面,面无表情地说:“你吃的什么?”
“泡面。”
“谁煮的?”
鹿时予侧身,让她看到蹲在电磁炉旁边、正在用舌头舔锅里剩汤的赫连破。
翟以旋沉默了三秒:“你胆子真大。”
她走进屋,一眼就看到了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串绿色代码,然后恢复平静。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三明治、牛奶、一盒药。
“消炎药,”她指了指药盒,“你昨天七窍流血,可能有内伤。抗生素,一天两次。止血的药,暂时不用吃,但备着。”
鹿时予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比赫连破的面好吃一万倍。
翟以旋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照片。她的目光在那张合影上停留了很久,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里那个银灰色瞳孔的女孩。
“亓官芜。”她说,“我梦到过她。她站在一个全是白色的地方,对我说:‘你不是我,但你比我更幸运。’”
她翻过照片背面,看到那个坐标。
“这是什么地方?”
鹿时予走过去,把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每一张背面都是同一个坐标。他从桌上找到一支笔,把坐标抄在手心里。
“查一下。”他把手机递给翟以旋。
翟以旋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十几秒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城郊,废弃孤儿院。”她把手机还给鹿时予,“你长大的地方。”
鹿时予看着手心里那串坐标,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他在那里住了十三年。从五岁到十八岁,从一个小不点长到一米七八,从“新来的”变成“那个从不参加集体活动的怪人”。
但他从来没有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个地方有太多他不想面对的东西——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空白。他记得孤儿院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墙角,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纯白,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净。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遗忘。
是删除。
翟以旋走到他面前:“你不需要现在去。我们可以准备几天,等你的存在值恢复——”
“不用。”鹿时予把手心里的坐标攥成拳头,“现在就去。”
“你存在值只有43.5。”
“够了。”
“万一里面有——”
“够了。”
翟以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银色的戒指,放在桌上:“第五音让我转交给你的。锚定戒指,可以在篡改领域保持记忆。”
“第五音是谁?”
“归零者组织的首领。第一代修复体。她说她认识你父母。”
鹿时予拿起一枚戒指,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记住你是谁。”
他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银色和白色皮肤交界处,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赫连破从厨房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泡面汤:“去哪?”
“孤儿院。”鹿时予说,“你去不去?”
赫连破把锅往水池里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去。”
他走到墙边,开始撕那些照片。动作很粗暴,指甲划过墙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照片一张一张落在地上,亓官寂的脸在灰尘里堆成一叠。
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赫连破的手停了。
那张照片不是亓官寂,是鹿时予。
黑白的,像是从监控截图里打印出来的。照片里的鹿时予大概七八岁,站在孤儿院的铁门前,穿着灰色的旧衣服,左手举在半空中,指尖的白色皮肤已经很明显了。
他背面的字不是坐标。
是一句话:
“对不起,我忘了你。”
笔迹和墙上的红字一样潦草,但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赫连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
鹿时予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三个人走出出租屋,穿过窄巷子,走到大路上。天已经全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棉花盖在城市上空。
鹿时予走在前面,翟以旋在左,赫连破在右。
经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炸油条,油烟味混着面香飘过来。赫连破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路边的狗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翟以旋停下来,买了三根油条,一人一根。
赫连破接过油条,咬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鹿时予问。
赫连破嚼了两下,眼眶突然红了:“这个好吃。”
鹿时予看了翟以旋一眼,翟以旋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很慢。
他们继续走。
鹿时予左手无名指上的锚定戒指在阴天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不知道孤儿院里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的手知道。
那块白色皮肤又开始发烫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