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芜。”鹿时予说。
“嗯。”
“她在三年前的车祸里死了。”
“系统告诉你的是‘被锁定在死亡前一秒’。”翟以旋纠正他,“不是死了,是被锁住了。她的时间停在2021年10月17日,停在死亡的前一秒,反复循环。已经循环了三亿次。”
赫连破突然站起来。他的动作太猛,方便面袋掉在地上,几桶面滚了出来。他没有捡,而是直直地盯着翟以旋,眼睛里的红圈在扩大。
“2021年10月17日,”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车祸。我死在那个车祸里。”
“你没死。”鹿时予说。
“我死了。”赫连破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另一个版本的世界里死了。我看到了。我每一次消失,都会看到那个世界——我的头被压扁了,脑浆流了一地。那个世界里的我才是真的。这个世界的我,是假的。”
翟以旋站起来,走到赫连破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真的。”她说,“你不是假的。你只是不应该存在。鹿时予删了死亡记录,把你们六个人从‘必死’变成了‘不该存在’。你们的存在没有错,是世界错了。世界被篡改了八次,它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应该存在’了。”
赫连破看着她,眼眶通红。
“你知道你为什么记不住亓官芜吗?”翟以旋问。
赫连破摇头。
“因为你是亓官寂创造的第一版猎杀者。你的任务本来是追杀所有‘不该存在的人’。但三年前的车祸打乱了这一切——鹿时予的删除影响了你,让你从‘被制造的存在’变成了‘自主的存在’。你的记忆被亓官寂锁住了,他不想让你想起亓官芜。”
“亓官芜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翟以旋说,“但你的身体知道。你墙上贴的那些照片,你写的那些‘对不起’,你的手不听你的话——这些都是你的身体在反抗亓官寂的封锁。你认识亓官芜,而且你对不起她。”
赫连破的嘴唇在抖。
“我……”他的声音碎了,“我不记得。”
“那就去孤儿院。”翟以旋看向鹿时予,“你也是。你的记忆也在那里。你的父母留给你的答案,也在那里。”
鹿时予站起来。
孤儿院的铁门就在前方五十米。
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上“晨光福利院”五个字已经掉了三个,只剩“晨光院”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砖。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但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鹿时予站在铁门前,左手插在口袋里。
他在这里住了十三年。
从五岁到十八岁。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只记得院长奶奶牵着他的手走进这扇门,对他说:“小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不记得院长奶奶的脸。他只记得她的手很暖,有很多皱纹。
“你进去过吗?”翟以旋问。
“没有。”鹿时予的声音很轻,“从福利院搬出去之后,我再也没回来过。”
“为什么?”
“因为每次想到这个地方,我的左手就会疼。”
他伸出左手。白色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蓝色的静脉。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肌肉,不是血管,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记忆。
被锁在皮肤下面的记忆。
翟以旋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她的指尖有白色的面粉,他的掌心有白色的皮肤。两种白色碰在一起的时候,鹿时予的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修复体”与“删除者”接触】
空白区域共鸣启动
记忆解锁进度:1%
鹿时予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孤儿院,是一个房间。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光。他站在房间中央,五岁的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戴眼镜,很高,蹲下来和他平视。女人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和鹿时予眼尾那颗一模一样。
女人在笑,但眼睛里全是泪。
“小予,”她说,“记住妈妈爱你。”
男人把手放在他的头顶:“记住爸爸也爱你。”
然后他们同时说了一句话。
但鹿时予听不到那句话的内容。因为画面在这里断了,像被人用刀切掉了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翟以旋松开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有血——不是她的,是鹿时予的。他的左手掌心里,白色皮肤裂开了一道缝,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口子,从缝隙里渗出了血。
“你的皮肤在裂开。”翟以旋说,声音里有了一丝紧张,“你的身体承受不了记忆解锁的冲击。你需要提高存在值,否则你的身体会先于你的记忆崩溃。”
鹿时予看着掌心的血,又看了看系统面板——存在值:41.5。
太低了。
他连一个门都还没推开,就已经在流血了。
铁门后面,孤儿院的主楼安静地矗立着。三楼最东边的窗户,是鹿时予住了十三年的房间。窗户开着——不,不是开着,是根本没有玻璃。窗框上空空荡荡,像一只失去了瞳孔的眼睛。
鹿时予盯着那扇窗户,左手掌心的血滴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岁那年,他住进福利院的第一晚,半夜醒来,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银灰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摊水银。那个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嘴角只上扬一边。
第二天早上,鹿时予问院长奶奶:“昨晚窗外那个人是谁?”
院长奶奶说:“没有人在窗外,小予。你做噩梦了。”
但鹿时予知道那不是噩梦。
因为他的左手从那一天开始变白的。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倒了一瓶白色颜料。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