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把它给你。”男人接过话,“完完整整地给你。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你可以用它删任何东西,包括——包括爸爸妈妈。”
五岁的鹿时予歪着头:“我为什么要删你们?”
女人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因为如果我们不被删掉,那个坏人就会通过我们找到你。你删了我们,他就会以为我们消失了,就不会来找你了。”
“等我们回来,”男人说,“等那个坏人被赶走了,我们就回来找你。到时候你来删掉‘删除’,我们就回来了。”
五岁的鹿时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的戒指,戴在鹿时予的左手无名指上——和今天翟以旋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内壁刻着同样的字:“记住你是谁。”
“这是锚定戒指。”女人说,“它会帮你在被删除之后还记得我们。不是记得我们的脸,是记得——你被爱过。”
男人站起来,退后一步。女人也站起来,退后一步。他们并肩站着,身后是无边的白色,面前是他们五岁的儿子。
“准备好了吗?”男人问。
女人点头。
他们同时看向鹿时予,同时笑了。不是勉强的笑,是真正的、释然的、像放下了一副重担的笑。
“小予,”他们说,声音重合在一起,“删了我们。”
五岁的鹿时予抬起左手。
他的手指很小,但很稳。指尖那块白色皮肤在白色的空间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能感觉到它在发烫,和现在一样烫。
他按下了删除键。
没有声音,没有特效。
父母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褪色——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彩色变成黑白,从黑白变成透明。
他们一直在笑。
女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得很开心。男人的眼镜歪了,但他没有去扶,只是看着儿子,眼神里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
最后消失的是女人的泪痣。
那粒小小的黑色,在白色的空间里停留了最后一秒,然后像一颗熄灭的星星,暗了下去。
他们消失了。
纯白的房间里只剩鹿时予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左手还举在半空中,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在发光。他没有哭。五岁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失去,他只知道爸爸妈妈说会回来,那他们一定会回来。
所以他等着。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他没有等到。
十三年后的今天,十八岁的鹿时予跪在孤儿院的铁门前,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记忆没有停。
父母消失后,纯白的房间开始崩塌。白色的墙壁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后面的东西——不是砖头,不是水泥,是另一个房间。
一个灰暗的、冰冷的、没有窗户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金属盒子。盒子里没有东西,但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字。
鹿时予凑近了看。
字很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小予,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长大了。爸爸妈妈很抱歉没有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亓官寂把我们关在了‘新世界’里。但你不要来找我们。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爸爸留”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像是在被人拖走之前匆忙刻下的。
鹿时予伸手去碰那行字。
他的指尖刚碰到金属表面,画面就碎了。
孤儿院的铁门前,鹿时予猛地睁开眼睛。
他趴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一块,血混着灰尘糊了一脸。左手压在身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五岁的那枚早就不见了,但今天戴上的那枚还在,银色在血污里闪着微弱的光。
翟以旋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赫连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
鹿时予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的左耳还在流血,嘴角有干掉的血痂,额头的新伤口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亢奋的亮,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看到光的亮。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翟以旋没有说话,等他自己说。
“我五岁的时候,删了我父母。”鹿时予看着自己的左手,白色皮肤上沾满了血,“不是因为他们不要我了。是因为他们要保护我。”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亓官寂在找他们。他们有系统——那个万物删除系统本来是他们的。他们发现亓官寂在篡改世界,想阻止他,但打不过。所以他们把系统传给了我,然后让我删了他们。这样亓官寂就找不到他们,也找不到我。”
他抬起左手,张开五指。白色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血管。
“他们以为被删除之后还能回来。”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他们回不来了。亓官寂把他们关在了‘新世界’里。一个他创造的世界。”
翟以旋的手指收紧了。
赫连破转过身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鹿时予,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鹿时予从地上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看着孤儿院的主楼,看着三楼最东边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户。
“父母消失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
翟以旋和赫连破同时看着他。
“去找亓官芜的墓地。那里有答案。”
风从孤儿院的院子里吹出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味道。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语。
鹿时予迈出了第一步。
铁门在他面前,锈迹斑斑,门牌上“晨光福利院”五个字只剩三个。他的手碰到铁门的时候,左手腕的胎记烫了一下,不是灼烧,是认领——像一个被尘封了十三年的坐标,终于被重新激活。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鹿时予走了进去。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