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主楼比鹿时予记忆里更破。
走廊的灯全灭了,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天光照亮地面。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尿的味道,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枯的树叶。鹿时予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鞋底都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是地板在响,是骨头在响。不是人的骨头,是老鼠的。
走廊两侧的门大多数关着,门上贴着泛黄的封条,日期是五年前。五年前,院长去世,孤儿院关闭。所有孩子被分流到其他福利机构,只有鹿时予——他当时已经十七岁,马上成年,没有人接收,在孤儿院里独自住了最后一年,然后搬出去,开始了高中生活。
他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院长办公室”。
鹿时予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办公桌上。桌上有一个相框,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老太太是院长。男孩是五岁的鹿时予。
翟以旋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相框,看了很久。“她不在了?”
“死了。五年前。”鹿时予的声音很平,“心脏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对你很好。”
“嗯。”
鹿时予没有多说。他走到办公室最里面,蹲下来,看着墙角的地板。那里有一块地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有人在这里蹲过很多次,手指在地砖的缝隙里抠过很多遍。
他把左手按在那块地砖上。手腕的胎记接触到地砖表面的一瞬间,地砖发出了“咔”的一声,像某种机械装置被激活了。地砖的边缘升起一圈微弱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是代码的光——绿色的字符在地砖的缝隙里流动,和翟以旋伤口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赫连破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摸向腰间的军刀。“什么东西?”
“保险箱。”鹿时予说,“院长在我五岁的时候建的。她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知道怎么打开。”
地砖自己升了起来,底下是一个金属盒子,和鹿时予在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银色的,手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只有盒盖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和鹿时予左手腕的胎记完全吻合。
鹿时予把左手按在凹陷里。
金属盒子发出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鹿时予把照片拿出来。照片是彩色的,有点褪色,但画面很清楚。背景是一个花园,有草坪、有喷泉、有一棵开着白色花的树。照片里有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二十岁出头,穿着白衬衫,笑得很自然,嘴角两边都上扬了,不是鹿时予见过的那种只上扬一边的假笑。
右边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长发,瞳孔颜色很深,右耳垂有一个细小的缺口。她站在男人旁边,头微微歪向他的肩膀,笑得很甜,右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翟以旋。
不对。不是翟以旋。
女孩的头发比翟以旋长,瞳孔是银灰色的不是黑色的,笑容比翟以旋温暖一百倍——翟以旋从来不会那样笑,她笑起来像在计算什么,而这个女孩笑起来像在发光。
鹿时予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和孤儿院墙上那些潦草的红字完全不同:
亓官芜(2008-2021)
她守护世界直到最后一秒
鹿时予盯着这行字。
2008-2021。出生到死亡。十三岁到二十六岁?不对。2008年到2021年是十三年。十三年。亓官芜只活了十三年?
他快速算了一下。2008年出生,2021年死亡——十三岁。不是十六岁,不是二十六岁,是十三岁。照片里的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但那是被锁住之后的年龄。她死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翟以旋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鹿时予注意到她的呼吸停了整整五秒。
“亓官芜。”翟以旋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但从未见过的人,“我梦到过她。她说——你不是我,但你比我更幸运。”
鹿时予把照片递给她。
翟以旋接过照片,手指碰到照片纸的瞬间,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串绿色的代码——不是平时那种一闪而过的,而是持续的、密集的、像瀑布一样的代码流。代码从她的瞳孔扩散到她的手指,再从手指流入照片。照片纸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发的光,像有人在照片背面点了一盏灯。
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灭了。
照片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背面,是正面。那行字出现在亓官芜和亓官寂之间的空白处,红色的,像用血写的:
“哥,不要来找我。求你了。”
鹿时予看向翟以旋。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哭的,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和她本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关系。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静的、计算中的平静,但眼泪在不停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落在照片上,落在亓官芜的脸上。
“这不是我的眼泪。”翟以旋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是她的。亓官芜的。她在这张照片里留了东西,我的身体在替她反应。”
赫连破突然蹲了下来。他的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嘴里在念叨什么。鹿时予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听到他念的不是数字,是一个名字。
“亓官芜……亓官芜……亓官芜……”
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段被锁了很久、终于能念出来的咒语。
“你想起来了?”鹿时予问。
赫连破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但他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困惑——一种巨大的、近乎崩溃的困惑。
“我不认识她。”他说,“我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我的心脏知道。它听到这个名字就会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鹿时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红色的虹膜在扩散——不是病变,是某种东西在解锁。
系统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猎杀者”记忆解锁中】
解锁来源:照片中的“亓官芜残留意识”
解锁进度:1%
预计完全解锁时间:未知
赫连破的记忆也在解锁。不是鹿时予删除了什么,是亓官芜留在照片里的意识在唤醒他。亓官芜在被锁住之前,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人的记忆都埋下了种子——等某一天,某个人打开保险箱,种子就会发芽。
鹿时予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金属盒子,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字,和他在记忆里看到的一样——“小予,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长大了。爸爸妈妈很抱歉没有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亓官寂把我们关在了‘新世界’里。但你不要来找我们。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爸爸留”
但下面多了一行字,笔迹不同,是院长的:
“小予,你爸爸说的是对的。不要来找他们。但如果你一定要来,先找到亓官芜的墓地。地址在照片背面。别说是我告诉你的。——院长”
鹿时予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背面。在“亓官芜(2008-2021)”那行字的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要用指甲刮才能感觉到凹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