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时予推开孤儿院铁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未知号码——和之前发墓碑照片、院长日记的是同一个。这次没有图片，只有一行字：
“锚点坐标：东区建设路137号。炸年糕店。老板娘姓姜。”
鹿时予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向翟以旋。
“建设路137号。”他说，“炸年糕店。”
翟以旋的瞳孔微微放大——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她去过那里。上周，在鹿时予删除赵国庆视力之前，她在这家店门口站了十分钟。不是因为想吃炸年糕，是因为店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招店员，月薪3500，包吃。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张招聘启事。她的手指知道——那些白色粉末在触摸招聘启事的纸张时，会变得更亮。
赫连破的反应更直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地址——东区建设路137号。字迹歪歪扭扭，和出租屋墙上那些红字一模一样。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但纸已经快被揉烂了，像揣了很久。
鹿时予没有问他们为什么都知道这个地方。因为他自己也知道。
东区建设路137号。炸年糕店。
他每周至少去三次。老板娘姓姜，五十多岁，胖乎乎的，总是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做的炸年糕外酥里糯，酱料是秘制的，甜中带辣，鹿时予从高一吃到现在，三年了，从来没腻过。
每次他去，姜姨都会多给他一块。不是多炸一块，是从锅里捞出来的第一块，吹凉了，递给他，说：“趁热吃，小心烫。”
他以为所有老板娘都这样。
“现在去。”鹿时予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铁门。三楼的窗户在夜色里黑得像一个洞，那个褪色的塑料恐龙还在窗台上，但他现在不能上去。没有时间了。混沌之主还有六十八小时，锚点就在炸年糕店，他必须先找到那个人——那个和他一起长大、吃同一锅饭、睡同一间屋子的人。
建设路在东区，离孤儿院十二公里。打车要二十分钟，但鹿时予没有二十分钟。他站在柏树林外面的公路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删除“鹿时予与建设路137号之间的距离”。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删除中……】
【删除目标：空间距离（直线距离12.3公里）】
【存在值-5】
【当前存在值：24.8】
【删除成功】
他睁开眼睛。
面前的场景已经变了。不再是柏树林和公路，而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商铺。理发店、五金店、水果摊、彩票站。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糖浆的味道。
他的左手边是一扇玻璃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制招牌：“姜记炸年糕”。招牌下面的字是手写的，红底黄字，边角已经褪色了。玻璃门后面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落在鹿时予的鞋尖上。
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站在门口，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长筷子，筷子上还沾着面糊。她的头发花白了，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被生活磨过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那种亮。
姜姨。
她看着鹿时予，笑着说：“今天来得晚，年糕快卖完了，最后一锅给你留着呢。”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热情、唠叨、像妈妈。鹿时予每周来三次，每次都是这个语气。她从来不多问他的事情，不问成绩、不问家里、不问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来。她只是炸年糕，多给他一块，笑着说“趁热吃”。
但今天不一样。
鹿时予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左手插在口袋里，白色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看着姜姨，没有说话。
姜姨的笑容慢慢收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看到了鹿时予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十八年前，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你的手。”她说，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热情老板娘的语气，而是一种更低、更沉的声音，像一把被尘封了很久的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让我看你的手。”
鹿时予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白色皮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在手背上形成不规则的纹路，像冰裂的瓷器。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回”字在结痂下面若隐若现。无名指上的银色锚定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姜姨盯着他的手看了五秒。
然后她跪下了。
不是慢慢跪的，是膝盖直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围裙沾上了地上的灰，长筷子从手里滑落，滚到了路边。她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少爷。”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哽咽、破碎，“我等了你十八年。”
鹿时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尘封的记忆即将破土而出之前的震颤。
翟以旋和赫连破从巷口走过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姜姨，同时停住了脚步。赫连破的右手又摸上了军刀，但这次没有拔出来——因为他看到了姜姨的脸。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但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那种在黑暗中等了太久、终于看到光之后的、近乎疯狂的、带着疼痛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