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不记得我了。”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鹿时予，“你不记得任何人。但你记得我的炸年糕。你每周都来，每周都来。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做的好吃——是因为你五岁的时候，你妈妈带你来过这里。你吃了一块炸年糕，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你妈妈说，那小予以后每天都来吃。你说，好。”
她的声音碎了。
“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她说：‘姜姨，如果有一天我们回不来了，替我们照顾他。’我说好。我等了你十八年。你五岁的时候来过一次，然后你消失了。你父母把你删了，送到了孤儿院，不让我去找你。因为亓官寂在找我，如果他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他会用我来威胁你。”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渗出了血。她没有管，走到鹿时予面前，伸手去摸他的左手。她的手指很粗糙，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碰到鹿时予白色皮肤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块易碎的玉。
“你是鹿家的人。”她说，“你父亲叫鹿商，你母亲叫鹿吟。他们是世界观测者，守护这个世界不被篡改。你手上的白色皮肤，是鹿家的印记。每一代观测者都有，但不是长在手上——是长在心里。你的长在手上，因为你是唯一一个‘锚定观测者’。你既是锚点，又是观测者。你不需要仪器就能看到世界的裂缝，因为你本身就是一堵墙。”
鹿时予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是鹿家的仆人。”
“不是仆人。”姜姨摇头，“是家人。你爷爷救了我的命，我发过誓，这辈子照顾鹿家的人。你爸爸小时候我照顾过，你出生后我照顾过。你父母消失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你。等你想起来，回来找我。”
她转身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漆面已经斑驳了，但锁是新的——不锈钢的，锃亮。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鹿时予的全家福——他坐在父母中间，五岁，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父母一左一右搂着他，三个人穿着同款的白T恤，背景是一片草地，有野花，有蝴蝶。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予亲启”，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第三样是一把钥匙。铜色的，很旧，齿痕磨损得很厉害，像用了很多年。
“这把钥匙，”姜姨把它拿出来，放在鹿时予手心里，“是亓官芜墓地的钥匙。不是公墓那个墓碑——那是衣冠冢。真正的墓地在你父母被关的地方。‘新世界’。”
鹿时予的手指收紧了。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和“回”字的结痂重叠在一起。
“你父母没消失。”姜姨说，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他们被亓官寂关在了‘新世界’里。那是亓官寂创造的世界，不在我们的现实里，在源代码层和混沌层之间的夹缝。你父母在那里，亓官芜的真身也在那里。亓官寂每周去‘新世界’三次，坐在亓官芜的肉身旁边，不说话，就是坐着。”
赫连破突然开口：“我去过。”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新世界。”赫连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三年前，我刚加入组织的时候，亓官寂带我去过。不是带我去看什么，是让我守门。他让我站在一扇门前，站了六个小时。门是白色的，没有把手，没有锁，但我知道它后面有人。我能听到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顿了顿。
“一个很轻，像在睡觉。一个很重，像在哭。”
鹿时予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盒子的盖子还开着，他拿起那封信，没有拆。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封口还封着——母亲写给他的信，十八年了，没有人拆开过。不是因为不想拆，是因为这封信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他的。只有他能拆。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新世界”钥匙】
【钥匙来源：鹿吟（母亲）】
【用途：开启“新世界”核心区域的封印门】
【当前状态：未激活。激活条件：存在值50以上】
鹿时予的存在值是24.8。连一半都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存在值。需要更多的人记住他。需要更多的人知道他是谁、他在做什么、他要保护什么。
他把钥匙和信放进口袋，把照片拿在手里。全家福上，五岁的他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母亲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父亲的手搭在母亲手上。三个人叠在一起，像一摞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姜姨从柜台后面拿出一袋炸年糕，用油纸包着，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她把袋子递给鹿时予。
“趁热吃。小心烫。”
和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
鹿时予接过袋子，油纸的热度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他打开袋子，拿出一块炸年糕，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中带辣，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但他现在知道了——他吃的不只是炸年糕。是五岁时和母亲一起吃的那个下午。是姜姨等了十八年的承诺。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一根线。
翟以旋站在店门口，看着姜姨，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因为她的瞳孔里正在播放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亓官芜站在同一个位置，吃着同一家店的炸年糕，对姜姨说：“姜姨，等我长大了，我也开一家炸年糕店。”
姜姨看着翟以旋的眼泪，伸手擦了擦她的脸。手指上的油渍沾在翟以旋的脸颊上，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不是她。”姜姨说，“但你也不是别人。你是她自己留给自己的后路。”
翟以旋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白色粉末，那些粉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碎冰，像钻石粉，像亓官芜在死亡前一秒看到的最后一缕光。
鹿时予把最后一块炸年糕吃完，把油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姜姨，说了一句话。
“我会把他们带回来。”
姜姨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和每一次鹿时予来买炸年糕时一样。
但她眼角的泪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