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姨的笑容还没收回去,手已经伸进了围裙口袋里。
她掏出一个信封。米白色的,纸质很厚,像手工制的宣纸。信封正面没有收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有一个火漆印。黑色的蜡,压着一个符号:?。
鹿时予见过这个符号。在他的左手腕上,在亓官寂的右手掌心,在系统面板的每一个角落里。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今天下午。有人塞在门缝里,没有脚步声,没有监控。”姜姨把信封递给他,“我摸到火漆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不是热的,是冷的。像摸到冰块。”
鹿时予接过信封。纸是凉的,不是室温的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凉。他用指甲挑开火漆,?符号从中间裂成两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骨头折断。
信封里只有一张卡片。黑色的底,银色的字,字迹是手写的,笔锋凌厉,像用刀刻的:
“三天后,我的新世界公测。你们来,还是不来?——亓官寂”
没有地址,没有时间,没有入场方式。只有这行字。
翟以旋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里的绿色代码开始快速闪烁。她在分析卡片的材质、墨水的成分、字迹的压力分布。三秒后,她停下来,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收紧了。
“卡片是用存在值做的。”她说,“不是纸,是凝固的存在值。亓官寂把自己的存在值压缩成了这张卡片。你拿着它,就等于在和他共享位置。”
鹿时予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但在光线照射下,能看到水印——不是图案,是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指甲刮才能感觉到凹凸:
“混沌之主还有六十六小时降临。你们犹豫的每一秒,都是祂的养料。”
赫连破站在店门口,手里的方便面袋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因为他看到了店里的另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姜姨身后,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的人。
七个。
七个人从厨房鱼贯而出,站在姜姨身后,排成一排。他们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穿着不同的衣服——有外卖骑手的制服,有便利店的围裙,有环卫工人的橙色背心。他们看起来像普通人,但他们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
红色的瞳孔。
和赫连破眼睛里那圈红色一模一样。
鹿时予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然后在最后一个人身上停住了。那个人站在最右边,一米八五,寸头,左眉一道疤,右臂有纹身。和赫连破长得一模一样。但他不是赫连破。他的瞳孔是全红的,没有眼白,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的表情是空的——没有愤怒,没有困惑,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赫连破的刀拔了出来。这一次是全部拔出来的,刀刃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但他的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身体在抗拒攻击那个人,因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赫连破·第七版。”那个红瞳的复制体开口了,声音和赫连破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感情,像文本转语音的合成音,“你是第几版?”
赫连破的刀尖在抖。“我不知道。”
“你是第零版。原始版本。我们都是从你的细胞样本中复制的。”第七版赫连破向前走了一步,步伐精准,每一步的距离完全相同,像被程序控制,“亓官寂保留了你的原始基因,因为我们七个都有缺陷。我是第七版,缺陷最少,但依然有——我无法感受疼痛。”
他抬起右手,用左手食指的指甲在右手手背上划了一道。皮肤裂开,血渗出来,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他的表情有变化——他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满意。
“应该再深一点的。但我的肌肉不听话。”
赫连破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自己的复制体,像在看一面镜子——但不是正常的镜子,是那种能照出自己最恐惧的东西的镜子。
鹿时予挡在了赫连破面前,看着第七版赫连破。“你们来干什么?”
“送邀请函。”第七版赫连破的目光从鹿时予身上扫过,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善意,“任务完成。我们走了。”
七个红瞳的人同时转身,走向厨房。厨房后面有一扇门,门通向后面的小巷。第一个人推开门,第二个人跟上去,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版赫连破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第零版。”他说,“你闻起来不像救命的人。你闻起来像死人。”
门关上了。
赫连破的军刀掉在地上,第二次。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自我毁灭前的最后震颤。
翟以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稳,力度刚好——不是安慰,是固定。像固定一个正在散架的装置。
“你是第零版。”她说,“不是第六版,不是第七版。你是原始版本。他们都是从你身上复制出来的。这意味着——你不是被鹿时予的删除影响才变成‘不该存在的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亓官寂创造了你,然后把你扔进了那场车祸,让鹿时予的删除给你自由。”
赫连破抬起头,眼睛通红。“他为什么要给我自由?”
“因为你有了自我意识之后,才能更好地被他控制。”翟以旋的声音很冷,不是冷血,是冷静,“一个没有自我的工具只能执行指令。一个有自我的工具,会在执行指令的过程中优化指令。亓官寂不需要你思考,但他需要你‘感觉’。因为只有‘感觉’到痛苦和恐惧的猎杀者,才能精准地猎杀那些同样会痛苦和恐惧的目标。”
她松开手,站起来。
“你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不是第七版,是第零版。”
鹿时予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黑色卡片,盯着被撕成两半的火漆印。?符号裂成两半,但裂口处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虫子,是黑色的细线,像毛细血管一样从火漆里长出来,试图把两半重新连接。
他把火漆扔在地上,用脚踩住了。
卡片在他手心里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凉,是真正的烫,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片。他本能地松手,卡片掉在地上,但烫没有消失——从他的指尖开始,白色皮肤下面出现了黑色的细线,和火漆里长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正在他的血管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