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音从站台边缘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金色瞳孔里的光恢复了大半。右眼眼罩下面的接口不再冒烟,但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烫伤。
“我找到你父母的位置了。”她说。
鹿时予的手指收紧了。
第五音把平板放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划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立体图——不是球体了,是一个复杂的、像蜂巢一样的多面体结构。每一个面都在缓慢地旋转,不同颜色的光在不同的面上流动: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黑色的。
“这是‘新世界’的完整结构图。”第五音蹲下来,用手指放大其中一个区域。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节点,位于多面体的最深处,周围被黑色的光包围。“核心区域。亓官寂保存所有‘失败版本’的地方。”
“失败版本?”翟以旋的声音很轻,但她的瞳孔在剧烈地震动。
“亓官寂篡改了八次世界。每一次篡改,都会产生一个新的‘版本’。版本1、版本2、版本3……一直到现在的版本9。但前八个版本没有消失——它们被亓官寂保存在‘新世界’的核心区域里。每一个版本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天空、有大地、有人、有城市。但那些世界里的人不是‘活着的’。他们是‘被保存的’。像标本。”
第五音切换了画面。屏幕上出现了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张人脸。不是照片,是动态的、正在呼吸的、会眨眼的人脸。成千上万张脸,密密麻麻,像蜂巢里的蜜蜂。
“这些都是被保存在‘失败版本’里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被保存了。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里正常生活。但他们的时间停了——停在亓官寂按下篡改键的那一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同一句话、同一个表情。”
鹿时予盯着那些脸。有些脸很年轻,有些很老。有些在笑,有些在哭,有些面无表情。他不知道父母在哪一格,但他知道他们在其中一格。被保存着。被关着。时间停在十八年前的那一刻——母亲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父亲的手还放在母亲的手上,三个人穿着同款的白T恤,站在草地上,有野花,有蝴蝶。
“怎么进去?”他问。
第五音从口袋里掏出三枚戒指。不是之前给过的锚定戒指——这几枚不同。银色的底,镶嵌着一种鹿时予没见过的宝石。不是钻石,不是水晶,是某种更柔软的、像凝固的光一样的材质。宝石的颜色是银灰色的,和亓官芜的瞳孔一个颜色。
“锚定戒指。升级版。”第五音把戒指一枚一枚放在地上,“之前给你们的只能防止记忆被篡改。这些可以防止‘存在’被篡改。戴上之后,在‘新世界’里,你们的身体不会被亓官寂修改。他不会把你们变成标本。”
鹿时予拿起一枚戒指。银色的戒圈很细,内壁刻着一行字——不是“记住你是谁”,是“你是你”。他把戒指翻过来,看那颗银灰色的宝石。宝石不是光滑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头发。
“这是亓官芜的头发。”第五音说,“我收集了十八年。”
站台上安静了。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好像停了。
“亓官芜被锁住之前,她的头发散落在死亡现场。亓官寂把所有能找到的都收走了,但有一些落在了缝隙里——柏油路的裂缝、排水沟的角落、卡车轮胎的纹路里。我用了十八年的时间,一根一根地找。”
第五音伸出手,掌心朝上。她的手指上有许多细小的疤痕,不是刀伤,是冻疮——在冬天的寒风里翻找柏油路裂缝留下的冻疮。
“亓官芜的头发是唯一不受篡改影响的物质。她是锚定者,她的身体本身就是锚。用她的头发做的戒指,可以在任何篡改领域里保持佩戴者的‘真实’。亓官寂不知道我在收集,也不知道我做出了这些戒指。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杀了我。”
鹿时予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和之前那枚银色的并排。两颗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翟以旋也戴上了。戒指戴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银灰色的宝石在她指尖的白色粉末映衬下,像一颗被雪包围的星星。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亓官芜的头发在接触她的皮肤时,产生了某种共鸣。她的瞳孔里,绿色代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赫连破拿着戒指看了很久。他把戒指翻来覆去地看,对着日光灯看宝石的纹路,用拇指摸内壁的字。最后他把戒指戴在了右手的小指上——不是无名指,是小指。因为无名指上有一个疤,是咬痕,戒指戴不上去。
“好了。”他的声音很沉,“走吧。”
第五音摇了摇头。“现在走不了。”
“为什么?”
“你的存在值只有27.4。进‘新世界’核心区域至少需要50。否则你一进去就会被混沌污染吞噬。核心区域是混沌之主渗透最严重的地方,亓官寂在那里打开了最大的漏洞。”
鹿时予看着系统面板。存在值27.4。离50还差22.6。混沌之主还有不到48小时就会完全渗透现实世界。他需要在48小时内涨22.6点存在值,然后进入新世界核心区域,找到父母,找到亓官芜的肉身,加固封印。
22.6。听起来不多。但每一点存在值都需要至少一万个人记住他。22.6点就是二百二十六万人。在48小时内让二百二十六万人记住他——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个没有粉丝、没有作品、没有任何曝光渠道的十八岁少年。
“我可以直播。”鹿时予说。
第五音看着他。“直播什么?”
“删除。”
翟以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平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注册账号、设置头像、填写简介。三分钟后,她把手机递给鹿时予。屏幕上是一个空荡荡的直播间,没有观众,没有弹幕,只有他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左眼尾有一颗泪痣的脸。
“账号叫‘鹿时予’。”她说,“简介写的是‘我删东西,你看着。’”
鹿时予看着那行简介,嘴角动了一下。“太中二了。”
“中二才能火。”
鹿时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始直播”按钮。
直播间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从0跳到了1——那是翟以旋的手机。然后是2——第五音的。然后是3——赫连破的。然后是0——赫连破的手机没电了,黑屏了。
鹿时予看着那个孤零零的“3”,沉默了。
“三百万人才够。”翟以旋说,“你现在有三个。”
“我知道。”
“你需要一个爆点。一个能让人转发的爆点。光是‘删除’不够,别人看不到你在删什么。你需要一个具象的、震撼的、能让人记住的——”
鹿时予抬起左手,对着摄像头。白色皮肤在日光灯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血管。掌心的“回”字已经快消失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要删了我自己。”他说。
翟以旋的手停住了。“什么?”
“不是真的删。是删‘鹿时予这个人的外貌模糊’。所有人看我的脸都是模糊的,像没对上焦的照片。然后我再删掉这个删除——让大家看清我的脸。从模糊到清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记忆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删除“鹿时予的外貌清晰度”。
系统弹出了提示:【删除中……删除目标:外貌清晰度。存在值-3。当前存在值:24.4。删除成功。】
直播间里,鹿时予的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五官的位置还在,但细节全没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油画,颜色还在,形状还在,但看不清是谁。
观看人数从3跳到了7。有人在转发。
“好了。”鹿时予说,“现在删掉这个删除。”
再次默念:删除“鹿时予的外貌模糊”。
存在值-3。当前21.4。
直播间里,他的脸从模糊变回了清晰。不是突然变的,是像镜头对焦一样,从模糊到清晰,一秒、两秒、三秒。五官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左眼尾的泪痣。
观看人数从7跳到了23。
弹幕开始出现了:
“这是什么特效?”
“他的脸刚才是不是糊了?”
“我眼花了?”
鹿时予对着摄像头,说了第一句话。“我叫鹿时予。我可以删除现实中的任何东西。刚才你们看到的,是我删了自己的外貌清晰度,然后又恢复了。”
弹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