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时予没有删她。他删了那个黑色光团。
黑色光团彻底消失了。脉动停了。翟以旋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赫连破怀里。匕首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化成一摊白色粉末。粉末在水泥地上铺开,像一小片雪,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几秒后熄灭了。
赫连破把翟以旋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在隧道墙壁上。他的鼻子还在流血,他没有擦,只是把脱臼的翟以旋的右肩膀复位——一手按住她的肩胛骨,一手拉她的手臂,一推一送,咔的一声,关节回到了原位。翟以旋没有反应,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睡着了一样。
鹿时予蹲下来,检查她的瞳孔。黑色回来了,但黑色下面有东西——不是绿色代码,是另一种更暗的、像淤血一样的颜色。那种颜色从瞳孔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墨水倒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系统弹出了新的警告:
【检测到“混沌污染”】
污染源:亓官寂的远程控制协议(已删除)
污染残留:协议删除时释放的混沌能量已渗入修复体核心
污染机制:协议被删除的瞬间,其中的混沌能量失去载体,随机转移到最近的修复体体内
污染程度:37%
预计完全污染时间:72小时
建议:立即隔离修复体,防止污染扩散至宿主
鹿时予看着这行字,手指收紧了。他明白了亓官寂的计策——那个远程控制协议不是为了控制翟以旋攻击他。如果是为了攻击,亓官寂有更直接的方式。那个协议的目的,是在被删除的时候释放混沌能量,污染翟以旋。因为亓官寂知道鹿时予会删了那个协议,也知道删除协议会释放能量,更知道能量会就近污染。他不在乎翟以旋是死是活,他只在乎鹿时予会不会因此停下来。
鹿时予确实停下来了。他蹲在翟以旋面前,看着她瞳孔里缓慢扩散的黑色淤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翟以旋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是黑色的,但黑色下面的淤血已经扩散到了瞳孔的一半,像日食时的月亮,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视线花了几秒钟才找到焦点,然后她看到了鹿时予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左眼尾有一颗泪痣的脸。
“你删了它。”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很久没喝水的人第一次开口。
“删了。”
“我体内的混沌能量呢?”
鹿时予没有回答。但系统面板还亮着,翟以旋能看到——她是修复体,她能读取系统信息。她的目光越过鹿时予的肩膀,落在那条红色警告上,读了那行字:“预计完全污染时间:72小时”。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释然的笑。
“72小时。”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够了。”
她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她的右肩膀虽然被复位了,但还在疼,她的左手按着右肩,指尖的白色粉末少了很多,只剩薄薄一层,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把地面盖住就开始化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鹿时予。
她的眼睛终于聚焦了。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但瞳孔下面的黑色淤血还在扩散,已经超过了一半,向另外一半蔓延。
“72小时够了。”她重复了一遍,“帮我找到父母。然后删了我。”
隧道里安静了。水滴从天花板裂缝里滴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像倒计时,像亓官芜被锁在死亡前一秒时听到的唯一的声音。
赫连破从墙边走过来,蹲下来,把翟以旋的手从她自己的肩膀上拿开,用自己的手按住了她的肩关节。他的手指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受伤的动物包扎。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翟以旋看着他,又说了一遍:“72小时够了。三天时间,足够你们找到父母。找到之后,删了我。不要让我被混沌污染吞噬。不要让我变成亓官寂的工具。”
鹿时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的白色粉末沾在他的手心里,凉得像雪。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不会删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72小时后她被混沌污染彻底吞噬,他会删了她。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必须。因为被污染后的翟以旋会变成亓官寂的武器,用来攻击他、攻击赫连破、攻击所有她想保护的人。
她不愿意那样。所以他必须帮她。
翟以旋从他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继续走。”她说。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她看了一眼隧道的方向,黑暗在她面前展开,没有尽头。她迈出了第一步。鹿时予跟在她左边,赫连破跟在她右边。三个人的影子在隧道的墙壁上被拉得很长,但翟以旋的影子比之前淡了。不是光线的问题,是她的存在在变淡。混沌污染在吞噬她的存在,像潮水吞噬沙滩上的脚印。
鹿时予走在最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背叛她。混沌污染在侵蚀她的神经系统,她的左腿开始轻微地拖曳,她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但鹿时予看到了。
他没有说。他只是走到了她的左边,让她走在中间,让赫连破和她并排。这样她累了的时候,两边都有人可以扶。
翟以旋没有扶任何人。她一个人走着,背脊挺直,脚步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瞳孔下面,黑色的淤血在缓慢地扩散。
72小时。
三天。
鹿时予看着隧道的黑暗,风从深处吹来,带着地下河的味道,带着铁锈的味道,带着亓官芜的血的味道,带着一种新的、从未闻过的味道——像海盐,像深海的水,像三千年前的风。
黑暗的尽头有很多东西。亓官寂、父母、亓官芜的肉身、一个活了三千年的神。还有翟以旋的倒计时。
72小时。
他必须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找到答案。
不是“怎么删了她”的答案。是“怎么让她活下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