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时予停下脚步。
不是走累了，是翟以旋的那句话终于在他脑子里炸开了。“帮我找到父母，然后删了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帮我把这瓶水递给赫连破”，或者“帮我看一下现在几点了”。这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难受，因为哭喊说明她还在乎，而平静说明她已经接受了。
“我不删你。”鹿时予说。
翟以旋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背脊挺直，脚步稳定，像没听到一样。她的左腿拖曳得更明显了，混沌污染在侵蚀她的运动神经，但她没有减速。
“你听到了。”鹿时予提高声音，“我说我不删你。”
“我听到了。”翟以旋没有回头，“但你会改主意的。”
“不会。”
“会的。”她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隧道的回声，“因为72小时后，我会变成一个只会攻击你的怪物。到时候你不删我，赫连破也会删我。赫连破不删我，第五音也会删我。谁都下不了手的时候，我会自己删自己。”
赫连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军刀的残骸上移开了，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鹿时予快步走到翟以旋前面，挡住她的路。隧道很窄，他张开双臂就能把整个通道堵住。翟以旋没有停，她的胸口撞上了他的手臂，然后她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瞳孔下面，黑色的淤血已经扩散到了三分之二，只剩边缘一圈还是原来的黑色。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下显得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像湖水结冰之后的平静。
“让开。”她说。
“不让。”
“鹿时予。”
“翟以旋。”他学着她的语气，“你听我说。72小时不是你的死期。72小时是我找到办法的最后期限。在这之前，你不许放弃。”
翟以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你真是个傻子”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找不到办法的。”她说，“混沌污染没有解药。亓官芜被锁住之前，研究了三年，没找到。第五音研究了十八年，没找到。你打算用72小时找到？”
“嗯。”
“凭什么？”
“凭我是鹿时予。”
翟以旋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白色粉末越来越少了，有些指尖已经露出了正常的肤色——不是正常的肤色，是比正常更苍白的、像失血过多的颜色。白色粉末是她的修复能力的外在表现，粉末变少意味着她的能力在衰退。混沌污染不仅在吞噬她的存在，还在吞噬她的能力。等她彻底失去修复能力的那一天，她就不再是修复体了。她什么都不是。
第五音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她没有跟在后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前面，站在黑暗中，只有金色的左眼在发光，像一颗漂浮在空中的星星。
“我可以给她续命。”她说。
鹿时予转身看着她。第五音从黑暗中走出来，金色的瞳孔在手机屏幕的光下显得格外亮。她的右眼眼罩下面，接口在微微发光，不是她在连接系统，是某种残余的信号在跳动——亓官寂可能在定位她，但她没有关掉接口，因为她需要随时监控混沌之主的倒计时。
“怎么续？”鹿时予问。
“用你的存在值。”第五音走到翟以旋面前，伸手翻开她的眼皮，检查她的瞳孔。黑色的淤血在缓慢扩散，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匀速，是加速。污染越深，扩散越快。
“混沌污染的本质是‘被遗忘’。翟以旋被混沌之主‘记住’了——不是被记住，是被标记。混沌之主在她体内种下了一个印记，那个印记在慢慢吞噬她的存在。吞噬的速度取决于混沌之主的渗透程度。混沌之主越接近现实世界，吞噬速度越快。”
第五音松开手，转向鹿时予。
“你的存在值是‘被记住’的能量。你可以把你的存在值转移给她，临时补充她被吞噬的部分。每次转移10点存在值，可以延长她24小时的存活时间。”
“但这不是治疗。”翟以旋说，“只是推迟。”
“是。”第五音没有否认，“只是推迟。24小时后，污染会继续扩散。你需要再续。再24小时后，再续。直到你的存在值耗尽，或者她彻底被污染。”
鹿时予看着系统面板。存在值64.2。10点可以续24小时。30点可以续72小时。72小时够他进新世界、找到父母、找到亓官芜的肉身、加固封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给我续三次。”他说。
第五音没有动。“你知道续命的代价是什么吗？不是存在值。存在值只是数字。真正的代价是你的生命力。你每转移10点存在值给翟以旋，你的身体就会衰老24小时。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衰老——细胞分裂速度加快，端粒缩短，胶原蛋白流失。续三次，你的身体会老三天。”
鹿时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白色皮肤还在，黑色细线已经退到了手掌边缘，只剩一圈极细的暗纹。他把左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血管。血管在白色皮肤下是蓝色的，像河流的分支。
“老三天换她活三天，划算。”
“不划算。”翟以旋的声音很硬，“你老三天，进新世界的成功率就低一分。你的身体会变慢、变弱、变脆。你本来就不一定能打过亓官寂，老了三天更打不过。”
“我不需要打他。我需要删了他的新世界。”
“删新世界需要存在值。你把存在值给了我，你拿什么删？”
鹿时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第五音面前，伸出右手。“怎么转移？”
第五音看了他三秒，然后从战术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金属装置——圆形的，像一枚硬币，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中心有一个凹槽。她把装置放在鹿时予的手心里，然后拿起他的左手，用指甲在他的食指指尖划了一道小口。血渗出来，滴在装置的凹槽里。
“握住翟以旋的手。”第五音说，“左手握左手。装置放在你们的掌心之间。”
鹿时予走到翟以旋面前，伸出左手。翟以旋没有动。她看着他的手——白色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指尖还在渗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更细，指尖的白色粉末在黑暗中发光。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金属装置被夹在中间，硌着两个人的皮肤。
第五音把手按在两只手上面。“默念：转移存在值。”
鹿时予闭上眼睛。默念：转移10点存在值给翟以旋。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存在值-10。当前54.2。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他的左手流向翟以旋的左手。不是血液的流动，是更本质的、像时间本身的流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细胞在加速分裂，端粒在缩短，胶原蛋白在流失——不是疼，是那种极度疲劳之后的空虚感。他的身体在变老，三天。
他睁开眼睛，看着翟以旋。她的瞳孔下面的黑色淤血退了一点——不是完全退了，是从三分之二退到了二分之一。24小时。他给了她24小时。
“再来一次。”他说。
翟以旋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