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哭。是亓官芜的眼泪。”翟以旋说。
“亓官芜不会哭。”第1号的声音很平,“她死的时候没有哭。她被锁住的时候没有哭。她循环了三亿次死亡,一次都没有哭。她不是不会哭,她是不想浪费时间。哭解决不了问题。”
第1号从舱体里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台很久没开过的机器在重新启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珠从发梢滴落,滴在舱体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鹿时予那种白色皮肤的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白,像地下室里的植物。
她转头,看着流水线上其他正在苏醒的复制品。第2号、第3号、第4号……一直到第999号,她们都在从舱体里坐起来,都在睁开眼睛,都在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999双眼睛,999张一模一样的脸,999个亓官芜的影子。
“亓官寂制造了我们,因为他不敢面对亓官芜已经死了的事实。”第1号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工厂,“我们不是他的救赎。我们是他的牢笼。”
工厂的大门被推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的,是被撞开的——铁门从门框上飞了出去,砸在流水线上,把第500号到第520号的舱体砸碎了。玻璃碎片飞溅,冷气从破碎的舱体里涌出来,像爆炸的蘑菇云。
亓官寂站在门口。他的黑色风衣在冷气中飘动,银灰色的头发散在肩上,比之前见面时更长了,有些凌乱,像很久没剪过。他的脸——半边是正常肤色,半边是黑色的。黑色雾气的侵蚀已经越过了他的鼻梁,覆盖了他的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根到嘴唇。他的右眼——灰色的那只——已经被黑色完全覆盖了,不是“变黑”,是“消失”。眼球还在,但瞳孔没有了,虹膜没有了,眼白没有了,只有黑色。黑色的、没有光泽的、像黑洞一样的圆。
他的左眼——金色的那只——还亮着。金色的瞳孔在红色应急灯的照射下变成了橙色,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的怀里抱着亓官芜。她还是沉睡的样子,头靠在他的胸口,长发散在他的手臂上,嘴角微微上扬。她的身体没有被黑色雾气侵蚀,亓官寂用自己作为屏障,把混沌污染挡在了妹妹的身体之外。
“你们不该来这里。”亓官寂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他的右半边脸被黑色雾气覆盖,嘴唇不动了,只有左半边脸在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两个人——左边是亓官寂,右边是混沌之主。
鹿时予站在流水线上,面对着亓官寂。他的白色左臂在红色应急灯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血管里的紫色血液——亓官芜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在血管里流动。他的存在值只剩11.2,他的左手从指尖到肩膀都是白色的,他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白色的斑点,像某种正在扩散的皮肤病。他的身体在消失,从外到内,从皮肤到骨骼,从骨骼到灵魂。
但他没有后退。
“亓官寂。”鹿时予说,“你的妹妹在看着你。”
亓官寂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亓官芜,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浅,嘴角微微上扬。她还在沉睡,没有醒来。
“她没醒。”亓官寂说。
“她醒了。”鹿时予说,“在第24章,在你的代码虚空里。她睁开了眼睛,说了三个字。‘杀了我。’你说你累了,你说你等了太久了。但你没有听她说了什么。你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亓官寂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戳中了最不愿面对的事实”的、本能的退缩。他的右半边脸的黑色雾气开始加速蔓延,从脸颊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发际线,从发际线蔓延到头发。他的银灰色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不是染黑,是混沌污染在吞噬他的发色。
“她说了什么?”亓官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说‘放下我’。”鹿时予没有说谎了,“她说‘混沌之主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她说‘帮帮我哥,不是帮他复活我,是帮他放下我’。”
亓官寂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从右眼——右眼已经被黑色覆盖了,没有眼泪。从左眼,金色的左眼,眼泪从金色的瞳孔里渗出来,划过他的左脸,滴在亓官芜的头发上。
“我放不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等了她几百年。你让我怎么放下?”
鹿时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怀里的亓官芜,看着流水线上999个正在苏醒的复制品,看着自己白色的左臂和正在消失的身体。
“你不用放下她。”鹿时予说,“你只需要接受她。”
“接受什么?”
“接受她已经死了。接受她不会回来了。接受你做的这一切——篡改世界、制造复制品、创造新世界——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只有一件事:你好好活着。”
亓官寂沉默了。他的右半边脸的黑色雾气停止了蔓延,不是退了,是停了。混沌之主在等他的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亓官寂说,“没有她,我不知道怎么活。”
鹿时予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不是握手,是把右手放在亓官芜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是凉的,但发根是温的——她的身体还在运转,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
“我教你。”鹿时予说。
亓官寂看着他,金色的左眼里有泪光,有疲惫,有一种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是希望,是“也许可以试试”的、微弱的、像风中的烛火一样的光。
“你教我?”
“嗯。”
“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教我活了数百年的人怎么活?”
“嗯。”
亓官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只上扬一边的笑,是两边都上扬的、真正的、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会笑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