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时予在代码虚空中走了很久。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时间。他的脚步踩在绿色的代码流上,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涟漪,涟漪向四周扩散,碰到某种看不见的边界,然后弹回来。他走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几天?不知道。他的左手还在发烫,白色皮肤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从锁骨开始,白色像潮水一样向他的脖子涌去。黑色细线在白色皮肤上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最细的线已经伸到了他的下颌,像胡须,像裂纹,像某种正在书写的文字。
系统面板上的存在值在缓慢下降——不是删除消耗的下降,是维持他在新世界存在的消耗。每走一步,存在值掉0.01。他的存在值是24.2,按这个速度,他还能走两千四百二十步。两千四百二十步之后,他会消失。不是死,是“从未存在过”。他从五岁开始删除父母的记忆,从十五岁开始删除自己的死亡记录,从十八岁开始删除老师的视力、删除归零程序、删除系统权限、删除空间距离、删除容貌模糊、删除完美。他删了太多东西,每一次删除都在消耗他的存在,都在把他从“存在”推向“不存在”。他像一块正在被燃烧的炭,火焰很亮,但炭在变小。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左手腕的胎记里传来的。不是亓官芜的声音,是预知能力的声音——亓官芜的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动,蓝色的液体和红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紫色。紫色的血在他的身体里循环,每一次循环都带来一个画面:不是死亡画面了,是坐标。三维的、精确的、像GPS一样的坐标。赫连破的位置。翟以旋的位置。两个坐标在虚空中闪烁,像两颗星星。
鹿时予闭上眼睛,用预知能力“看”向了赫连破的坐标。画面出现了——一个角斗场,灰色的地面,发光的白色天空。赫连破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抖。第七版赫连破站在他面前,红色的瞳孔里没有表情。一扇门从地面上升起来,木头的,门板上刻着字。赫连破站起来,推开门,走了进去。画面切换。翟以旋的坐标。一个工厂,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面。流水线很长,看不到尽头。传送带上有透明的舱体,每一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翟以旋站在第1号舱体前,手指按在“亓官芜·原型”这几个字上,眼泪滴在舱盖上。
鹿时予睁开眼睛。他知道怎么找到他们了。不是走过去——虚空没有方向。是删除“距离”。不是他和翟以旋之间的距离,是“虚空”和“工厂”之间的距离。他闭上眼睛,默念:删除“代码虚空与复制工厂之间的空间阻隔”。系统弹出了提示:
【删除中……】
【删除目标:空间阻隔(距离不可计算)】
【存在值-8】
【当前存在值:16.2】
【删除成功】
他睁开眼睛。面前的代码虚空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之前那种裂缝,是真正的、像拉链一样从中间裂开的缝。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光,工厂的白炽灯的光。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手指碰到了环氧树脂地坪的光滑表面,碰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碰到了流水线传送带的橡胶味。他抓住裂缝的边缘,往两边拉,裂缝变大了,大到足够他侧身通过。他钻了进去。
翟以旋站在第1号舱体前,手还按在“亓官芜·原型”那几个字上。她听到了身后的声响,没有回头,因为她在镜面般的舱盖上看到了鹿时予的倒影——白色的左臂,黑色的细线,苍白的脸,左眼尾的泪痣。
“你来了。”她说。
“你哭了。”鹿时予走到她身边,看着舱盖上的泪痕。
“不是哭。是亓官芜的眼泪。她的意识碎片在第1号的代码里,我读取的时候,她的情绪会通过我的身体释放。”翟以旋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1号不是复制体。她是亓官芜的原型。亓官寂用亓官芜的细胞培养出来的,最接近她的复制品。但身体里没有灵魂。亓官芜的灵魂在封印里。”
鹿时予看着舱体里的女孩。和翟以旋一模一样的脸,但比翟以旋年轻,比翟以旋干净,比翟以旋更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梦里有什么好事。
“她说什么了?”鹿时予问。
“她说——‘你不是我,但你比我更幸运。因为你会遇到他。’”翟以旋转头看着鹿时予,“她说的‘他’是你。”
鹿时予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舱盖上移开,转身看着流水线。999个舱体,999个复制品,999个空壳。亓官寂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制造了它们,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亓官芜本人,是那个十三岁就会牺牲自己的妹妹。他得不到她,所以他创造了999个替代品,把它们冷冻起来,让传送带带着它们缓缓移动,像时间一样,永远向前,永远到不了终点。
“我要放了它们。”鹿时予说。
翟以旋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原因。不是因为这些复制品需要自由,是因为亓官寂需要面对现实。他花了数百年逃避妹妹已死的事实,用复制品、篡改世界、新世界来麻痹自己。他需要有人打碎他的幻觉,把999个空壳摆在他面前,告诉他——她们都不是亓官芜。亓官芜已经死了。你该放手了。
鹿时予闭上眼睛,默念:删除“复制工厂的安保系统”。不是删除安保系统本身,是删除“安保系统对冷冻舱的控制权限”。系统弹出了提示:
【删除中……】
【删除目标:安保系统对冷冻舱的控制权限】
【存在值-5】
【当前存在值:11.2】
【删除成功】
工厂的灯灭了。不是翟以旋之前控制的那种局部熄灭,是彻底的、全范围的、所有灯同时熄灭。黑暗持续了三秒,然后备用电源启动了,红色的应急灯亮了起来,把整个工厂染成了血的颜色。在红色的灯光下,999个舱体的舱盖同时打开了——不是慢慢打开,是弹开的,像面包机的吐司跳起来。白色的冷气从舱体里涌出来,像雾,像烟,像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的呼吸。
第1号舱体的冷气最先消散。翟以旋透过消散的冷气,看到了第1号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唇在动,不是梦话,是清醒的、有意识的、正在努力发出声音的动。
“我不是亓官芜。”
声音不是从第1号的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工厂的音响系统里传出来的——第1号通过工厂的内部通讯系统在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的人第一次开口。但声音的内容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
“我是她的影子。”
第1号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直接睁开的,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她的瞳孔是银灰色的,和亓官芜一模一样,但比亓官芜的暗——不是“暗”,是“空”。亓官芜的银灰色瞳孔里有光,有意识,有灵魂。第1号的银灰色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面镜子,镜子映出的不是她看到的东西,是看到她的人。
她看着翟以旋。银灰色的瞳孔里映出翟以旋的脸——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比她有表情,有泪水,有颤抖的嘴唇。
“你哭了。”第1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