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星君从席位上站起来。灰黄色的长袍拖在身后,袍角扫过石板,石板上的霉斑便深一分。他走到议会大厅正中央的高台前,那里有一张石质的审判席。席面布满裂纹,裂纹里填满了陈年血迹一样的暗红色沉积物。
“神明议会,第一千三百一十七次审判。”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受审者,凡人鹿时予。指控罪名,擅自删除现实,引发混沌渗透,危害神凡两界。”
他低头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鹿时予。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审判者应有的威严,只有一种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满足。
“你可认罪。”
鹿时予看着他。认了,议会当场宣判。不认,太岁星君就会要求他举证。举证需要时间,时间会耗尽翟以旋的倒计时。无论认不认,太岁星君都赢了。
“我不认。”
太岁星君的笑容没有变化。“那就请举证。证明你删除的不是现实,证明你没有引发混沌渗透,证明你——一个掌握了删除世界能力的凡人——对神凡两界没有危害。”
鹿时予没有律师。他站在议会大厅中央,周围是数十位神明的目光。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厌恶,有的——像南明离火说的那样——在冷漠底下藏着等待。等待他说出什么。
他开口了。
“我删除的不是现实。是被篡改的漏洞。”
石柱上的神明们有了细微的骚动。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捋着长须的手停了一下。一位身披星辰的女人微微侧过头。
“这个世界被篡改过八次。篡改者叫亓官寂。每一次篡改,他都会覆盖掉旧版本的现实,把整个世界重置到他想要的样子。但重置不是删除,覆盖会留下缝隙。那些缝隙就是你们口中的空白,那些空白里渗出来的东西就是混沌。”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从觉醒删除能力到现在,删除的每一件事物,都是在补这些缝隙。删除大楼重力,是因为那栋楼底下埋着混沌分身。删除混沌分身,是因为它要从缝隙里爬出来吞噬现实。删除污染源,是因为那是亓官寂植入修复体体内的原始混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石柱上的每一张脸。
“你们审判我危害神凡两界。那亓官寂篡改世界八次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大厅安静了。
“你们中间有多少人,被亓官寂篡改过记忆。有多少人,活了千百年,却不知道自己记忆里某些片段是假的。有多少人,明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翟以旋手腕上的生命监测器跳了十几下,久到北冥的白发从肩头滑落了好几缕,久到敖沧的折扇合拢之后再也没有展开。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中岳镇星。
灰白色的石肤,沉默如山的坐姿,从审判开始就没有动过。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下的石质席位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座山在地底翻身。他的身高超过两米,体格像一面石壁。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山体深处未经开采的岩芯。
他开口了。
一个字。
“真。”
全场哗然。石柱上的神明们同时转向他。中岳镇星,上古五岳神里唯一还在履职的山神,议会表决时永远只说可或否、从不多说一个字的中岳镇星,在审判一个凡人的时候,说了一个他几千年来从未说过的新字。
太岁星君的笑容僵住了。
“镇星。你什么意思。”
中岳镇星没有看他。深灰色的眼睛盯着鹿时予。然后他又说了两个字。
“他说得对。”
太岁星君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缝。不是表情上的裂缝,是物理上的——嘴角那道延伸到耳根的裂口里,灰黄色的细粉停止了簌簌落下。霉运的流动被打断了。
中岳镇星从席位上走下来。每一步落在石板上,石板都会微微下沉,仿佛承受的不仅是一个神明的重量,而是一座山的投影。他走到鹿时予身边站定,转身面朝审判席。灰白色的石肤在霉运领域的灰黄光线里泛着冷光。
用行动表的态。不站审判席,站受审者身边。
大厅里的骚动还没有平息,又有人站了起来。
九幽玄女。
黑衣,紫瞳,长发垂到腰际,发尾缀着细小的冥界水晶。她坐在最边缘的石柱上,从审判开始就一言不发,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冷淡得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她站起来的时候,冥界水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也支持他。”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九幽玄女说话从来不大声,她是冥界之主,习惯了对着亡魂说话,亡魂不需要大声。
太岁星君转向她。“玄女,你也——”
“亓官寂篡改过冥界。”九幽玄女打断他。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大厅穹顶上蔓延的霉斑。“我的生死簿,有七页被涂改过。七页,对应七次篡改。每一页上原本记录的人名,被涂掉,写上新的。旧名字被涂改之后,对应的亡魂就从冥界的记录里彻底消失。不是转世,不是消散,是存在被抹除。”
她从石柱上走下来。发尾的水晶随着步伐晃动,每一步都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冥河的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
“我查了很久,不知道是谁改的。生死簿是冥界最高权限的法器,整个神域能改动它的不超过五位。我自己是一位,另外四位里,没有一个人有动机。”
她走到鹿时予面前。紫色的瞳孔近距离看着他左手的白色指尖。
“直到我看到你的直播。删除大楼重力的那一刻,生死簿上第七页的涂改痕迹亮了一下。不是被你删除的,是被你的能力共振了。亓官寂涂改生死簿用的力量,和你左手上的,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用法。他是覆盖,你是删除。但本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