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什么。”
北冥看着鹿时予。“你。”
鹿时予没有问为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白色指尖。存在值零，预知时间冻结在两秒，删除不了任何东西。但记忆不需要存在值。记忆是每个人自己的东西。
第五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她在基地残存的服务器里远程接入，右眼的窟窿裹着冰膜，左眼盯着屏幕。“我能黑进全球直播网络。上次公投的直播通道虽然被切断了，但底层协议还在。给我几分钟。”
几分钟后，全球八十二亿块屏幕同时亮起。不是灰色镜面了，是鹿时予站在纽约港码头上的画面。身后是中岳镇星按在地面上的双手，是那道正在与黑色球体反复拉锯的玄武岩石墙，是敖沧用水墙定住的海水，是抱着北冥那只跑掉鞋子的翟以旋，是火焰头发被海风吹得几乎平贴头皮的南明离火，是枪口垂向地面但保险还开着的独孤信。
鹿时予对着镜头开口。
“请大家回忆我。”
他的声音通过第五音重建的直播协议传向全球每一个有屏幕的角落。
“回忆你们第一次看到我删除大楼的那天。回忆你们第一次看我直播时发过的弹幕，骂过的字，刷过的火箭。回忆公投时你按下确认键那一刻的心情，不管是选我活还是选我死。回忆所有你们记住过我的瞬间。”
弹幕开始滚动。不是辱骂，不是欢呼，是人们在回忆时下意识打出来的碎片。有人打出盛恒中心悬浮在空中的画面描述，有人打出自己当时发的第一条弹幕内容，有人打出公投那天自己躲在卫生间里投票的时间。
这些碎片从全球八十二亿块屏幕上浮起来。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浮起来。每一个字，每一段描述，每一个被回忆起来的画面——都从屏幕表面脱离，化为极细的金色光丝，从手机、电视、电脑、广告大屏、地铁电子站牌上同时升起。八十二亿个光源，八十二亿条光丝，在夜色中升起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
金色河流从全球每一个角落向纽约港涌来。穿过云层，穿过电离层，穿过平流层，在北美东海岸的上空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光海。
记忆之海。
中岳镇星的石墙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停止了崩解。不是吞噬被抵消了，是混沌之主的“无”在记忆的“有”面前，第一次失去了方向。“无”吞噬存在，但记忆不是存在本身，记忆是存在留下的痕迹。混沌之主能吞掉一个人，吞不掉他被记住的那些瞬间。吞不掉他五岁时第一次删除母亲记忆的那个冬天，吞不掉福利院食堂阿姨偷偷多给的那块红烧肉，吞不掉翟以旋第一次拉着他的手跑出校门时掌心的温度。
这些瞬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删除过。它们以记忆的形式储存在几十亿人的脑海里，此刻全部被调取出来汇聚成河。
黑色球体在金色光海的压迫下开始缩小。不是被删除，是被“有”挤压。混沌的本质是“无”，当“有”足够强大时，“无”就会收缩。从吞噬整个纽约港退缩到只覆盖港口外缘，从港口外缘退缩到只覆盖海面，从海面退缩到海面下一团不断收缩的黑色核心。
但它没有消失。它缩进了亓官芜的锁定空间。那个被鹿时予删除边界、被亓官芜用自己的存在重新稳住的空间，此刻成了混沌之主最后的掩体。它把七层怨念和亓官芜一起裹在核心里，缩进了锁定空间的最深处。
海面恢复了平静。石墙停止了崩解。金色光海在纽约港上空缓缓流转，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中岳镇星按在地面上的双手终于可以松开了，灰白色的石肤上，山岳的纹路黯淡下去，他的手臂在发抖。一座山扛住了混沌之主的吞噬，哪怕只是片刻，也耗尽了他积累几千年的山岳之力。
北冥赤着一只脚站在水泥地上，抬头看着天上那片金色光海。“够了。这些记忆够把混沌之主压回锁定空间。但它还在里面，和亓官芜在一起。你要剥离七层壳，就得再进去一次。”
鹿时予看着海面下那个不断收缩的黑色核心。锁定空间的入口在海底，被混沌之主裹在核心最深处。再进去一次，需要的不只是存在值，是能在“无”的核心里保持“有”的能力。预知时间还剩两秒，不够。金色光海在天上流转，那是全球几十亿人的记忆汇聚成的“有”。但记忆只能从外部挤压混沌，进不去核心。能进入核心的，只有被记住的那个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