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在心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不相信一个毛头小子能修好他用了三十年的锯子;另一方面,那锯子确实难用,每次干活都憋一肚子火。而且,这小子眼神很稳,不像吹牛的样子。
“你……怎么修?”老木匠最终问,语气里还是怀疑。
“需要一把锉刀。”陈天一说,“废的也行。再要一点水。”
“锉刀我有。”老木匠转身,在墙角的工具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把铁锉。锉身已经锈迹斑斑,齿纹都快磨平了。“这个行吗?”
陈天一接过来,掂了掂。很轻,钢材质量比那把锯子还差。但勉强能用。
“可以。”他点头,“周师傅,如果我修好了这把锯子,让它比原来好用至少三倍,您能不能让我在您这儿帮工几天?管吃住就行,工钱您看着给。”
老木匠的眉毛又拧起来了。
管吃住?这小子果然是没地方去。工钱看着给……这意思就是,不给也行?
“你先修。”老木匠没有立刻答应,“修好了再说。”
陈天一也不多话。他走到工台前,拿起那把锯子,仔细端详。
近距离看,问题更多了。锯齿崩掉的地方,断口粗糙,显然是脆性断裂。锯条表面有细微的横向裂纹,这是疲劳损伤的迹象。整把锯子,其实已经到了寿命的尽头。
但陈天一不打算换锯条。
他要把这把锯子,改造成这个时代、这个小镇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他先找了一块磨刀石,沾了点水,开始打磨锯条表面。锈迹和污垢被一点点磨掉,露出铁青色的本体。打磨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老木匠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陈天一磨得很仔细。他不仅要磨掉锈迹,还要把锯条表面磨平,消除那些细微的裂纹和凹凸。这是个费力的活儿,但他手臂很稳,动作均匀。磨刀石与铁条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铁锈混着石粉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工台上。
铺子外面,渐渐有了动静。
先是隔壁卖杂货的刘婶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她早上就听说镇西头来了个厉害的外乡人,这会儿看见老周铺子里多了个生面孔,还是个年轻人,自然好奇。
“老周,这是谁啊?”刘婶站在门口,扯着嗓子问。
“干活呢,别吵。”老木匠头也不回。
刘婶撇撇嘴,但没走,反而往里凑了凑。她看见陈天一在磨锯子,更奇怪了。
“磨锯子?老周,你这锯子都用了多少年了,还磨它干啥?不如买把新的。”
“新的也好不到哪儿去。”老木匠闷声说。
“那倒是。”刘婶点头,“镇东头老李上个月买了把新锯,用了没十天,齿就崩了。气得他直骂铁匠老张偷工减料。”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是住在附近的几个闲汉和老人。青石镇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开。外乡人进了老周的铺子,还在磨锯子——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就引来了七八个人。
他们挤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这小伙子谁啊?”
“没见过,新来的吧?”
“听说早上把张三和李四打了?”
“真的假的?就他?看着也不壮啊。”
“左耳有伤,估计是真的……”
议论声嗡嗡作响。陈天一恍若未闻。他已经磨好了锯条表面,现在开始处理锯齿。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锉刀,深吸一口气。
意识深处,系统界面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标记缺陷,而是投射出一把理想手锯的锯齿模型——齿形、角度、齿距、分齿量,所有参数都以半透明的蓝色线条标注出来,悬浮在眼前那把旧锯的上方。
陈天一需要做的,就是按照这个模型,用手里这把破锉刀,把旧锯的齿,重新修整出来。
他先处理那些还完好的锯齿。
锉刀抵住齿尖,开始推锉。角度要准——前角大约十五度,后角大约三十度。力度要匀——每一锉下去,削掉的铁量要一致。方向要对——顺着齿槽的方向,不能歪。
“嗤……嗤……”
锉铁的声音很刺耳。铁屑从齿间剥落,细小的黑色颗粒飘散在空气里,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味。
老木匠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看见,陈天一每锉几下,就会停下来,用手指摸摸齿尖,然后换个角度继续锉。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次推锉的长度、力度、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更让他震惊的是,陈天一在修整锯齿的同时,还在有意识地调整齿距。
原本混乱的齿距,被一点点修正。每隔一寸左右,陈天一就会用指甲在锯条上划一道浅浅的标记,作为下一颗齿的定位点。那些标记的间距,肉眼看去,几乎一模一样。
门口围观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看不懂陈天一在干什么,但那种专注、那种精准、那种仿佛在雕琢艺术品般的姿态,让他们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照在陈天一的手上。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沾满了铁锈和油污,但动作没有丝毫颤抖。锉刀与铁齿摩擦,迸出细小的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一闪即逝。
时间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