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踱进窑内,靴子踩在碎木屑上发出“咯吱”声。他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井架走了一圈,手指在木料上敲了敲,又弯腰捡起一块破碎的水斗木板,在手里掂了掂。
“这工坊……”他拖长声音,眼睛斜睨着陈天一,“开了几天了?”
陈天一上前一步:“王差役,我们只是在这里试验做个提水工具,还没正式开始经营。”
“试验?”王二嗤笑一声,把木板扔回地上,“这么大动静,又是锯又是刨的,跟我说是试验?陈天一,你租了这窑子,挂了招牌,招了人手,这不是工坊是什么?”
他走到陈天一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市税,每月五十文。匠籍管理费,一次性二百文。你们四个人,都算匠人吧?每人五十文,又是二百文。加起来……”
王二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四百五十文。现在交吧。”
窑内的空气凝固了。
周师傅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铁山站在井架旁,右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林秀儿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着衣角。
陈天一看着王二。
这个税吏他认识——或者说,前身的记忆里有印象。王二,青石镇唯一的税吏,管着镇子里的市税、田税、人头税,还有各种名目的杂费。四十来岁,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总是滴溜溜转,看人时习惯性地从上到下打量,像是在估量能榨出多少油水。
前身记忆里,王二收税时从不手软。谁家少交一文,他能堵在门口骂上半天。谁家交得痛快,他也能笑眯眯地拍拍肩膀,说几句“懂事”的场面话。
“王差役。”陈天一开口,声音平静,“我们确实还没开始经营。您看,这里连一件成品都没有,这些木料、麻绳,都是试验用的。市税是针对经营场所的,我们这……”
“少废话。”王二打断他,手指戳向陈天一的胸口,“我说是工坊,就是工坊。你租了这地方,挂了招牌,招了人,不是工坊是什么?难道是在这里过家家?”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陈天一的衣服上,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陈天一没退。
“王差役,按大炎律,市税征收需以实际经营为准。我们尚未有商品出售,也未对外营业,按律不应缴纳市税。至于匠籍管理费,我们四人中,只有周师傅是登记在册的木匠,其余三人……”
“你跟我讲律法?”王二笑了,笑声尖利,“陈天一,你一个外乡人,跟我讲律法?我告诉你,在这青石镇,我说的话就是律法!”
他转身,指着井架:“这东西,是不是你做的?”
“是。”
“是不是要用来提水?”
“是。”
“提了水,是不是要给人用?”
“是。”
“那不就是经营?”王二摊开手,“你做了东西,给人用,收钱也好,不收钱也好,都是经营!懂不懂?”
陈天一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王二在胡搅蛮缠。按这个逻辑,谁家做个板凳自己用,也算经营了。但他更知道,跟王二讲道理没用。这个税吏今天来,目的很明确——要钱。
“王差役。”陈天一放缓语气,“我们确实没钱。您看,这些木料都是捡来的,麻绳是旧的,连工钱都还没发。能不能宽限几天?等我们做出东西,有了收入,一定……”
“宽限?”王二摇头,“陈天一,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税是朝廷定的,今天交不上,明天我就得报上去。到时候,可不是四百五十文的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按律,拖欠市税,工坊查封,匠人罚没家产,还要服三个月徭役。你们四个,正好够修一段城墙。”
“徭役”两个字,像冰水浇在众人头上。
周师傅身体晃了晃,扶住井架才站稳。他今年四十八了,去服徭役,三个月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铁山脸色铁青,拳头握得更紧,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林秀儿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她一个女子,若被拉去服徭役,下场不敢想。
陈天一看着王二的眼睛。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贪婪和算计。王二知道他们没钱,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逼他们。逼到绝境,自然会有东西拿出来——也许是藏着的铜钱,也许是值点钱的物件,也许是……别的什么。
“王差役。”陈天一深吸一口气,“真的不能通融?”
“通融?”王二笑了,“陈天一,我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通融?你要是识相,现在把钱交了,我扭头就走。要是交不上……”
他拖长声音,目光扫过窑内:“这井架,这些木料,还有你们身上这些衣服,都能抵点钱。不够的话,人跟我走。”
铁山终于忍不住了。
“你——”
他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王二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木牌上——那是税吏的凭证,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铁山!”陈天一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