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一明白了。
在钱通看来,在王氏看来,天工泵是一项可以赚钱的技术。他们看中的是它的商业价值,是它能带来的利润。至于这项技术能不能惠及普通百姓,能不能改善更多人的生活——那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或者说,他们关心的方式不同。
在王氏的逻辑里,技术应该服务于利润。谁有钱,谁就能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没钱的人,不配。
这与陈天一的理念,背道而驰。
他想起系统里的科技树,想起那些灰色的图标——蒸汽机、发电机、机床、铁路……那些技术,如果按照王氏的逻辑,只会成为少数人垄断财富的工具,只会加剧贫富分化,只会让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穿越而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再造一个剥削者。系统锁死了他的寿命,逼迫他推动文明进步——但文明进步,不该只是少数人的盛宴。
陈天一深吸一口气。
“钱管事。”他开口,声音平静,“感谢王氏的看重,也感谢您开出的条件。但很抱歉,我不能答应。”
钱通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先生是嫌价码不够?”他的声音里带着试探,“若是如此,我们可以再谈。月俸可以加到二十五两,宅院可以选在府城最好的地段,仆役可以再加一人。至于买断技术的价钱——你说个数。”
“不是价钱的问题。”陈天一摇头。
“那是什么?”
陈天一看着钱通的眼睛:“我想让天工泵,让更多的技术,惠及更多的人。不只是地主富户,也包括普通农户,包括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如果王氏只打算将技术卖给有钱人,那与我的初衷不符。”
钱通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天一。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也照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有不解,有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良久,他放下茶杯。
“陈先生。”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在这世道,怀揣宝物却无自保之力,是什么下场?”
陈天一没有回答。
钱通继续说:“天工泵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人人都想要。你今天拒绝了王氏,明天就可能会有张氏、李氏、赵氏找上门。他们开出的条件,未必有王氏优厚,手段也未必有王氏温和。若是遇到那些不讲道理的,直接抢了你的图纸,绑了你去工坊做苦力——你待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威胁,却像针一样刺人。
“青石镇是个小地方。”钱通继续说,“王二那样的小吏,你能应付。但若是来的是府城的差役,是州府的官兵,是那些有背景的豪强——你靠什么应付?靠那些镇民?靠那个老兵铁山?”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陈先生,我欣赏你的才华,也敬重你的志向。但志向不能当饭吃,理想不能挡刀剑。在这世道,单打独斗,难成气候。你需要靠山,需要资源,需要人脉——而这些,王氏都能给你。”
陈天一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冷静。
钱通说的都是实话。在这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怀揣着超越时代的技术,确实危险。王氏的橄榄枝,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保护——只要他肯低头,肯交出技术,肯成为王氏的一部分,他就能安全,就能体面。
但代价呢?
代价是他的理念,是他的初衷,是他想要推动的那个“人人有机会”的文明。
陈天一抬起头。
“钱管事。”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买断。不过——”
他顿了顿,看到钱通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陈天一说,“我可以将天工泵的技术授权给王氏使用,王氏可以制造、销售。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王氏制造的每一台天工泵,必须保留最基本的‘基础款’。这个基础款结构简单,用料普通,定价不能超过五两银子。”
钱通的眉头皱了起来:“五两?陈先生,这个价钱,王氏连本都收不回来。”
“基础款可以不赚钱,甚至微亏。”陈天一说,“但必须要有。王氏可以用精雕款、定制款的利润来补贴基础款。我要让普通农户,至少是那些稍有积蓄的农户,也能用得起。”
钱通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问:“第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