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在岔路口站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转身向西,走上通往葬尸谷的路。晨雾很浓,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路两旁的树长得怪异,枝干扭曲,叶子是暗红色的。
他走了三天。
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偶尔有马车经过,车夫看他一眼就匆匆扬鞭,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越往西走,植被越稀疏,土地开始泛黑。
第四天中午,他看见了一座山。
黑色的山。
整座山像被墨染过,从山脚到山顶,没有一丝杂色。树木是黑的,岩石是黑的,连地上长的草都是黑的。山体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黑雾中,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
葬尸谷,到了。
墨渊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山不算特别高,但很陡,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劈开,露出一道深邃的裂缝——那就是进谷的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骨灰,布包又轻了些。这一路,他用了三次。第一次是在过黑水河时,被水里的毒虫咬了,伤口迅速溃烂。第二次是前天晚上,反噬突然加剧,黑线瞬间爬到眼角。第三次是昨天,一群野狼围上来,领头的已经成精,眼睛是血红色的。
骨灰只剩四分之一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父亲说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墨渊走进山口。
刚一进去,温度骤降。不是阴冷,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寒意。光线暗下来,像从白天一下子跳到了黄昏。两边的山壁高耸,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窄缝。
地上铺着厚厚的黑色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灰烬上。墨渊低头看,那不是土,是……骨灰。
人的骨灰。
他蹲下,捻起一点。颗粒很细,带着油脂的光泽。放眼望去,整条路都是这种黑色粉末,不知道积了多厚,不知道是多少人烧成的。
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越走越深,光线越暗。两边的山壁上开始出现东西——不是植物,也不是石头,是嵌在岩壁里的尸体。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密密麻麻,像标本一样钉在岩壁上。有的还保持完整,皮肉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有的只剩骨架,白骨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更有些,已经烂得只剩几根骨头,勉强看出人形。
墨渊停下脚步。
前方十丈外,岩壁上钉着一具特别的尸体。
是个女人,穿着白衣,虽然沾满污垢,但能看出料子很好。她的身体被三根黑色的长钉钉在岩壁上——一根钉眉心,一根钉胸口,一根钉丹田。长发垂下,遮住了脸。
最诡异的是,她还“活”着。
墨渊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看到胸口微微的起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后退。
直觉告诉他,别碰。
绕过去,继续走。
路开始向下倾斜,像在往地底走。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墨渊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道直往脑子里钻。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是个山谷。
谷很大,至少有方圆十里。地上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像垃圾一样随意丢弃。有的已经烂成白骨,有的还新鲜,血还没干透。谷中央有一棵枯树,很高,枝干光秃秃的,挂满了东西。
墨渊眯起眼,仔细看。
是头颅。
人的头颅,用绳子串着,挂在树枝上。风吹过,那些头颅轻轻晃动,空洞的眼窝对着四面八方。
枯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不能算人。
那东西有人的形状,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它背对着墨渊,低着头,像是在摆弄什么。
墨渊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但已经晚了。
那东西抬起头,缓缓转过身。
墨渊看到了它的脸——没有人样,整张脸被鳞片覆盖,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窟窿,里面跳动着暗红色的火焰。
它“看”向墨渊,然后站起。
身高超过一丈,四肢细长,关节反转。它迈开步子,朝墨渊走来,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墨渊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尖锐的嘶鸣,像金属刮擦玻璃。紧接着是破风声,有什么东西正快速接近。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冲出开阔地,冲进狭窄的山缝。身后的破风声越来越近,他猛地扑倒在地,向旁边滚去。
一道黑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面的岩壁上。
是根黑色的骨刺,有手臂粗,大半截没入岩石。
墨渊爬起来继续跑。又一根骨刺飞来,他侧身躲过,骨刺擦过手臂,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是黑色的。
有毒。
他咬牙捂住伤口,拼命往前跑。前面出现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他想都没想,冲进右边那条。
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身后的嘶鸣声远了,那东西体型太大,进不来。
墨渊松了半口气,但不敢停。他挤过狭窄的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山洞。
不大,天然形成的,有十丈见方。洞顶有裂缝,透下微弱的天光。洞中央有潭水,很清,能看到底。
墨渊走到水边,蹲下,想洗伤口。
水面上突然泛起涟漪。
他猛地后退,但已经晚了。一条黑色的触手从水里窜出,缠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拉。
扑通。
墨渊被拖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