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是爬回百花城的。
最后五里路,他几乎是贴着地面,靠着未受伤的右臂和右腿,一点一点挪回来的。左臂软软垂着,骨头大概断了不止一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脏腑的隐痛。净水幽莲的效力在持续衰减,体内的煞气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开始顽固地重新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只是这气息里,多了些与毒蟒搏杀后的血腥,以及意识深处那场凶险夺舍留下的、更加内敛的“死”意。
他像一条从地狱爬回的野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用尽最后力气翻过了东城墙下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洞口,摔进城内一条僻静肮脏的后巷。污水浸透了衣衫,与血污混在一起,发出难闻的气味。他就那样躺在垃圾堆旁,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头顶一线逐渐泛白的天光,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必须动起来。选拔就在今日。他不能倒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巷子外开始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人声。城苏醒了。
墨渊咬着牙,用右臂支撑着,靠着潮湿的墙壁,慢慢坐起。他撕下破烂不堪、沾满污血的外袍,从储物袋里勉强找出一件相对完整的青色布衫换上——那是从某个青云观弟子身上扒来的,此时也顾不上了。又取出最后一点止血散,胡乱抹在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缠住骨折的左臂,固定在身侧。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汗出如浆,眼前阵阵发黑。他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和着唾液,一点一点吞咽下去。食物落入空空如也、受损严重的胃里,带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但也总算提供了些许微不足道的热量。
他扶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左腿不敢用力,只能虚点着地面。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力量压榨到极限,努力挺直脊背,收敛眼中因痛苦和虚弱而无法完全控制的、偶尔闪过的暗红血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受伤、疲惫但尚有一战之力的寻常散修。
他走出小巷,混入清晨渐渐增多的人流。大部分人都朝着城中心的方向涌去,脸上带着兴奋、期待或紧张的神色。今日是圣女殿“护花使者”选拔报名的最后一日,也是初选之日。
墨渊低着头,顺着人潮,一瘸一拐地前进。每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势,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维持行走的姿态,并压制体内越来越明显的煞气波动。净水幽莲的“纯净”外衣正在快速剥落,他能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块正在逐渐显露本色的污迹,行走在这座充满净化气息的城市里。
选拔地点在城中央的“净心广场”。等墨渊挪到广场边缘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几位白衣人,有男有女,气息沉凝,皆是金丹修为,显然是圣女殿的执事。高台前方,排着十几条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报名和初选的年轻修士。队伍两侧,有身着银甲、手持长戟的圣殿护卫维持秩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期待,还有各种灵力、气血驳杂的气息。墨渊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这副重伤落魄的样子,在众多或精神抖擞、或气息不弱的竞争者中,实在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排在附近的人都不自觉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似乎怕沾染上晦气。
墨渊沉默地排到一支队伍末尾。他微微闭目,一边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剧痛,一边竭力收敛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修炼某种偏阴寒功法、又受了不轻内伤的普通筑基修士。这很难,煞气的本质与阴寒灵力不同,更加暴烈、死寂,且带有强烈的侵蚀性。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丝外泄的气息,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不时有人被叫到名字,上前接受检查。初选很简单,但也极为关键。首先是验明正身,核对骨龄(不得超过三十),检查是否有明显的妖气、魔气或阴邪功法痕迹。接着是测试根骨和灵力属性,最后是由一位金丹执事亲自以神识稍作探查,确认无隐疾、无伪装、无不良意图。
被刷下来的人不少。有的是骨龄超标,有的灵力属性与圣女殿要求的“偏向水、木、光等温和纯净属性”不符,还有几个试图伪装或携带隐蔽邪器的人,被当场识破,废去修为,拖了下去,引得人群一阵骚动和低呼。
墨渊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的骨龄没问题,但灵力属性……煞气算什么属性?至于神识探查,他重伤之下,意识与尸丹本源又有部分融合,气息古怪,能否瞒过金丹修士?
就在他心中念头急转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轻呼:“水木双灵根,亲和度上等!好!去那边登记,领取号牌,准备下午的正式选拔!”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的青衣少年,满脸喜色地走向一旁。周围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水木双灵根,确实是圣女殿最喜欢的资质之一。
墨渊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快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下一个,报上姓名、来历。”台前,一名负责登记的白衣女执事头也不抬地问道。
墨渊上前一步,声音因干渴和伤势而沙哑:“墨七,北地散修。”
女执事抬头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破损的衣衫和固定在身侧的左臂,皱了皱眉:“受伤了?”
“途中遇袭,已无大碍。”墨渊低声道。
“手放上来。”女执事指向桌上一个乳白色的圆盘,正是测灵石。
墨渊伸出右手,轻轻按在石面上。入手温凉。他屏住呼吸,全力压制体内一切异动,尤其是丹田处那颗米粒大小的暗红核心。
测灵石微微一亮,散发出一种……灰蒙蒙的、近乎无色的、极其黯淡的光晕,光晕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红丝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光晕的属性难以界定,既不温和,也不算特别暴烈,只是给人一种莫名的“沉”与“冷”的感觉。
女执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盯着那怪异的光晕看了几息,又抬头仔细打量墨渊。旁边另一位负责感应气息的男执事也投来目光,眼中带着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