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冲去些许泥污。水面倒影模糊不清，只勉强辨出一个轮廓。苍白瘦削的面容，凌乱披散的长发，还有一双与这具年轻躯壳格格不入的眼，一半锐利又有些许疯狂，一半的沧桑中透露着茫然。
“孩子，你叫啥？”老太太递来一块粗布巾，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我接布巾的手微顿。“姞安”二字在唇齿间辗转数次，终究没能出口。无论此处是否还是原来的世界，姞氏已亡，这个名字只会引来无妄之灾，我不怕，却担心牵连了这对善良的老两口。我垂眸，声音沙哑干涩：“我……”
“唉，可怜的孩子。”老太太轻叹一声，并未追问，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便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吃食。碗里是黏稠的粥，旁侧一碟腌菜，简单得近乎寒酸，却飘着勾人食欲的暖意。
老爷子放下斧头，在院中石凳坐下，朝我招手：“来，孩子，先吃饭。实在想不起来，咱就找警察。总能寻到你的身份。”
警察？这词我从未听过。
我在老爷子对面的石凳上落座，端起粗瓷碗，指尖触到瓷面的粗糙，一股陌生感漫上心头。姞氏一族以灵介术沟通天地，饮食皆取草木精华，何曾用过这般凡俗器物？可腹中饥饿真切无比，不容置疑。我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软糯，搭配上腌菜的咸香，在舌尖化开，竟让我一时有些恍惚，我有多久未曾进食过了呢？
我大口吞咽起来。
“慢些吃，别噎着。”老太太笑着，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
我沉默点头，进食的速度却不自觉慢了下来。这对老夫妇的善意太过纯粹，素昧平生，却愿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带回家，嘘寒问暖。一时间，我竟有些手足无措。
“老头子，你说这孩子会不会……”老太太压低声音，指尖轻点自己的额头。
“别瞎琢磨。等会儿小赵大夫来给你瞧病，顺便让她帮着看看。”老爷子喝了口粥，低声打断，只是提起赵大夫时，望向老伴的眼神里藏着几分隐忧。
我垂眸，装作未曾听见。傻子也好，疯子也罢，眼下这般模样，于我而言反是最好的掩护。我慢条斯理地喝粥，暗中观察着二老的一言一行，试图从他们的言谈举止里，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模样。
粥尚未喝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一道爽朗女声：“李大爷，李大娘，我来了！”
老太太连忙放下碗筷，笑着迎出去：“小赵大夫，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快进来坐，吃过没，一起垫两口。”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跨过门槛。一身素白长衫，腰间系着青带，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手中提着一只褐色皮箱。她容貌不算惊艳，却清爽利落，眉眼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吃过了，李大娘。您的药我带来了，近来身子怎么样？”她将药箱放在石桌上，正要打开，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这位是？”
“哦，这是我们俩刚在山上捡回来的孩子。”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把经过絮絮说了一遍，末了叹口气，“瞧着可怜，话都说不顺畅，赵大夫，你帮忙看看，是不是这儿……”她又点了点自己的头。
赵婧闻言，目光在我身上稍作停留。眼神清澈而锐利，带着审视，却无半分恶意。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与我平视：“你好，我叫赵婧，是村里的驻村医生。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回避的温和力量。我握紧手中粗瓷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安。”
单字出口，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本想随口编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姞”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在一股无形的念头将它压了回去，最终只余下一个“安”字。
“那我便叫你小安吧。”赵婧并未深究，从箱中取出一个连着细线的扁平金属圆盘，“我先帮你检查一下心跳。”
我迟疑地望着那件器物。金属冰凉光滑，泛着奇异光泽，绝非我所知的任何一种法器。可其上既无魔力波动，也无阵法铭刻，纯粹得就只是一件凡俗器物。
“这是听诊器，你不会连这个都不认识吧？”赵婧似是看出我的戒备，语气温和地解释，“别怕，就是听听心跳正不正常。”
听心跳？这东西能听见心跳？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神晶印记的位置正传来一阵温热搏动。若让她探查，两种截然不同的跳动，会不会暴露异常？可神晶虽在我体内，却根本不受我掌控。
我正暗自犹豫，赵婧已不由分说，将金属圆盘的那一端贴在我胸口处，另一端塞入耳中。她眉头微蹙，神情专注，片刻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奇怪……”她低声自语，将听诊器移到另一侧，又听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怎么了小赵大夫，这孩子……”老两口急忙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