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的嘴张得有点儿大,俨然是一副被我的话惊呆了的模样。我抬了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体内的魔力微微激荡,在屋内带起一阵微风,卷起老两口身上的衣角,拂动了几缕花白的发丝。我用行动证明所言非虚,这才继续开口:“我本名姞安,是圣贤家族姞氏的唯一后人。”
“姞氏……二老可有耳闻?”我问道。
李大娘浑浊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好奇,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安啊,刚才那阵风是你弄出来的?你说什么圣贤、什么姞氏,老太婆我听不懂。”说完,她看向身旁老伴,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老头子,你不是教历史的吗?你知不知道啊?”
李大爷陷入思索,不时抬眼打量我,又低头沉吟,如此反复数次,才有些试探着问道:“小安,你说的姞氏,莫非和古时的南燕之地有关?”
“南燕?”我默念这两个字。姞氏祖上确在南方活动,可我从未听过南燕这个地名,便如实道:“我姞氏先祖确实居于南方,至于李大爷所说的南燕……”
“老头子,知道就直说,别打哑谜!”李大娘在一旁催促。
“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你还记得前些年我去京城一趟不?那会儿大富他们在古燕国遗址挖出一卷残简,邀我去破译,上面确实提过‘姞’这个姓氏。”李大爷顿了顿,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学者特有的审慎,“那文献年头太久,残缺得厉害,能辨认的极少。只隐约记得,南燕之地自古有姞氏一族,再往后,就没记载了。”
我轻轻颔首。南燕之地我未曾听闻,按李大爷的说法,应当就是上古时的南疆。他口中的残简,想来是后世之人零星记下的一段往事。毕竟在南疆,姞氏身为圣贤世家,曾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望族。
“大爷大娘待我以诚,我也不愿再瞒二位。”我语气郑重,目光落在李大娘身上,苍老肌肤之下,是久病缠身的衰败之气,“我有法子医治大娘的身体,虽不能彻底根治,却能稳稳延长数年寿命。”
“大娘体内的毒素已积至临界点,随时可能爆发。”我缓声解释,指尖凝起一缕淡蓝魔力,轻轻点在她手腕上。微光一闪而逝,一缕惨绿色薄雾被缓缓引出,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腐蚀嘶鸣,“你们看,这就是盘踞在大娘体内的毒。”
“小安……”李大爷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声音都在发颤,身子不自觉朝我凑近,激动得连问两遍,“你这法子,真能治好你大娘?是不是真能治好?”
“能,却不彻底。”我点头,又直言不讳地说出实情,“我只能帮大娘减缓毒素堆积,无法连根拔除,更挡不住岁月侵蚀。”顿了顿,我把之前在门内听到、赵婧与他的对话如实道出,“大娘的身子其实早已到了极限,恐怕……连赵婧姑娘跟大爷说的半年,都未必撑得到。所以……”
“小安,我不求能让你大娘完好,只要能多活些日子,我就知足了。就算是要老头子上刀山、下油锅,老头子也在所不辞,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李大爷见我停住,以为我在犹豫,急忙表明心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道竟大得惊人。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李大爷,你先别着急,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我愿意说出来,自然是想要帮助李大娘的,可是……。”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李大爷语气急切。
“老头子,你别着急,小安应该是有些顾虑的。对吧,小安?”李大娘身为当事人,反而比老伴儿要冷静许多。
我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我刚刚说过,我是被封印了无数年才得以脱困。眼前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我甚至不知道当初的仇人是否还存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我望着二老,一字一句,把压在心底的担忧尽数摊开:“不落帝庭当年为了抢夺神晶覆灭我姞氏,手段狠辣,斩草除根。他们的势力遍布天下,耳目众多,我如今虽然脱困而出,可修为并没有寸进,而且这方世界魔力枯竭,别说修行,就连损耗都无法弥补。如果我施为,恐怕日后连自保都会变得勉强。而且,一旦我的身份暴露,引来的绝不是简单的麻烦,而是灭顶之灾。”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语气又沉了几分:“我一旦出手为大娘疗毒,必然需要动用魔力,甚至还需借助神晶的力量。哪怕我再小心掩饰,气息也会有所外泄,还有可能引来异象。普通人是发现不了的,但若是被同样有修为的有心人察觉,追查到这里,只怕不只救不了大娘,反而会把你们二老,乃至整个村子都拖进险境。姞氏早已覆灭,我不能再因为自己,连累无辜之人。”
“再者,我身负血海深仇,大仇未报,怎敢轻易暴露自己。又欠二老一碗热粥、一处安身之地,却无以为报。所以,我现在真的很矛盾。”
“我是迟早要去追查仇人的下落的,但是这方世界太过陌生,早已不是我熟知的模样,我担心冒然的走出去反而不妙。”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紫色神晶微微搏动,像是在共鸣我心底的挣扎:“我想救大娘,可我更怕暴露了自己,到时大娘救不成,反倒把你们也推入深渊,会更加不妙,这便是我所有的顾虑。”
李大爷听完,沉默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缓缓松开攥着我的手,低头看着炕上与自己相伴数十载的老伴,又抬头望向我,声音沙哑却坚定:“小安,你说了这么多,老头子我大概听明白了。你是怕救了你大娘,会暴露了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也会连累我们这两个老东西,连累村里人。”
他站起身,原本挺拔的背竟有了些许佝偻。他在屋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身直视着我:“说句自私一点的话。小安,若你什么也不说,老头子也就认命了,朝夕相处的陪你大娘走过最后的日子就是了,即便伤心,也无憾了。可你偏偏说自己能帮助你大娘,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般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将希望掐断,才是最残忍的。”他伸出手指,似乎是想指着我,却终是放下,我们老两口在一起过了近五十年的日子,从一无所有,靠着相互扶持一路走了过来。我们有一个孩子,却在十几年前因为意外离开了我们,只留下一个孙女儿,如今大了,在外面奔波,过着自己的生活,如今连见一面都要挑时间……”
李大娘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伸手拽了拽老伴的衣角:“老头子,别说这些……”
“你让我说完!”李大爷罕见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软下来,蹲下身握住老伴的手,“小安,老头子教了一辈子书,也自觉就是个粗人。所以,老头子只认一个理儿,就是挟恩图报。人这一辈子,有些债欠下了,就得还。你自己刚才也说了,欠我们一碗热粥,我们要求你拿命来还了吗?没有吧?可你要是眼睁睁看着你大娘走,你心里那道坎,过得去吗?”
他重新看向我,目光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你说怕连累我们。可你并不知道,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小的时候到处都在闹土匪,全村人躲进山洞里三天三夜;后来又赶上饥荒,连续了好多年,粮食都吃没了,我爹把最后一口糠让给我,他自己却活活饿死。这世道,哪有什么绝对的安全?你大娘多活一天,我就多陪她一天,就算明天刀架在脖子上,老头子我也认了。”
李大娘听着听着,眼角渗出泪来,却笑着拍了拍老伴的手背:“你这老东西,越老越会煽情,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害臊。”
说完,她又转向我,声音轻却清晰,“小安,你大爷话糙理不糙,大娘也跟你说句实在话。只要是人啊,哪有不自私的,你既然给了我们希望,就不该把它掐灭喽。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早就是强弩之末了。婧丫头跟老头子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既然说了半年的话,我相信是婧丫头是哄老头子的。你要真有法子让我多喘几口气,大娘求之不得。至于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她指了指窗外一栋又一栋的小土房,“这穷乡僻壤的,连只像样的野物都少见,谁能注意到我这快入土的老太婆?”
我望着这对老夫妻,胸口那块神晶竟少见的有了一丝灼痛感。
“你也认同他们的话吗?”我轻抚胸口的印痕,心中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