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6年,7月15日,沪城,地下掩体B3区。
凌晨四点,林默准时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自然光,唤醒他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是在这个资源枯竭到极致的世界里,活了二十八年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狭小的单间只有六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铁皮柜,墙角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除此之外再无余裕。墙壁是冰冷的钢筋混凝土,常年泛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循环系统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这是林默活了二十八年,最熟悉的味道。
他坐起身,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先屏住呼吸,听了十秒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只有循环管道低沉的嗡鸣,没有争吵,没有打斗,没有安保队急促的脚步声——这意味着,昨夜的B3区是安全的,没有人为了半块营养膏,或者一个快过期的空气过滤芯,豁出性命。
林默松了口气,这才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地面永远是湿冷的,哪怕是盛夏,地下掩体里也见不到一丝阳光。整个沪城,超过三千万人挤在地下三百米深的掩体里,像一窝挤在洞穴里的老鼠,苟延残喘。
地面上的世界,早就死了。
林默拿起放在床头的不锈钢水杯,拧开阀门,接了小半杯循环水。
水是浑浊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这是经过了七次过滤、三次消毒的循环水,里面的重金属含量超标三倍,氟化物超标两倍,长期饮用会导致肾结石、脱发、牙龈萎缩,甚至是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但在这个时代,这是普通人唯一能喝到的水。
干净的天然水?那是顶层权贵的专属品。一升无处理的天然纯净水,在黑市上的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配给额度。林默活了二十八年,只在十年前父母去世的时候,喝过一口,那清冽甘甜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三秒,再慢慢咽下去。不是为了品尝,而是为了让身体尽可能地吸收水分,减少排泄。掩体里的水是按人头配给的,每人每天只有500毫升,多一滴都没有。浪费水,等于在自杀。
半杯水喝完,林默打开铁皮柜,拿出了今天的配给——一支100克装的营养膏。
深褐色的膏体,挤出来像建筑用的腻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藻类腥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糊味。这是用深海人工培育的螺旋藻,加上无菌养殖的蟑螂蛋白、合成淀粉混合制成的,能提供一个成年人一天所需的最低热量。
口感?谈不上什么口感。咽下去的时候,粗糙的颗粒会喇得嗓子生疼,吃了二十八年,林默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把营养膏放在一边,拿起了挂在墙上的空气过滤面罩。
面罩的橡胶边缘已经老化开裂,他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过滤芯更是已经用到了发黄发黑的地步,按照规定,早就该更换了。但新的过滤芯,每人每三个月才能领到一个,现在距离下次领取,还有整整一个月。
林默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过滤芯的表面,擦掉上面附着的灰尘,又检查了一遍面罩的气密性,确认没有漏气的地方,才小心地戴在脸上。
地面上的空气,早就不能呼吸了。
百年的工业污染,无休止的资源战争,加上三次小规模的核泄漏,让整个地球的大气层里,充满了可吸入颗粒物、硫化物、放射性粉尘,还有各种有毒有害的气体。不戴过滤面罩在地面上待一个小时,就会导致不可逆的肺部损伤,待上三个小时,基本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哪怕是在地下掩体里,空气也需要经过层层过滤,才能勉强达到呼吸标准。而像林默这样需要去地面仓库上班的人,面罩就是第二条命。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营养膏,一点点挤到嘴里,慢慢咀嚼,慢慢吞咽。每一口都嚼得足够碎,确保肠胃能最大程度地吸收里面的营养。在这个食物匮乏到极致的时代,浪费食物,是最大的罪孽。
他的父母,就是十年前,在一次地面物资抢夺中,为了保护两箱未过期的营养膏,被流弹击中,死在了他面前。
从那天起,十岁的林默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里,活着,是唯一的目标。而想要活着,就必须稳,必须谨慎,必须把所有的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任何一点侥幸,任何一点冲动,付出的代价,都是生命。
这是他用父母的命,换来的生存法则。
吃完营养膏,林默换好了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锁上了单间的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很多灯泡早就坏了,一直没人修。掩体里的电力,来自于地下河的水力发电,同样是限量供应,每天只有十二个小时的供电时间,照明优先级被降到了最低。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和林默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戴着破旧的过滤面罩,眼神麻木,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互相打招呼。人与人之间,只剩下最基本的警惕。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这个人,会不会因为你口袋里剩下的半支营养膏,就掏出藏在怀里的刀。
林默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的手一直放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不锈钢美工刀——这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带在身上十几年了。
B3区的尽头,是通往地面的升降梯。
升降梯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和林默一样,需要去地面上班的工人。每个人都沉默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只有在升降梯门打开的时候,眼里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去地面,就意味着风险。
哪怕有面罩,哪怕有防护服,地面上的放射性粉尘、有毒气体,还有那些因为辐射变异的、极具攻击性的流浪生物,都随时可能夺走你的命。
但没有人能拒绝。去地面上班,能领到双倍的水和食物配给,能优先领到过滤芯和药品。为了活下去,所有人都只能拿命去换。
林默排在队伍里,安静地等着,没有像身边的人一样焦躁不安。他的工作,是地面7号物资仓库的管理员。这个工作,是父母留给他的,相对安全,不用去废墟里挖掘物资,不用去污染区清理废料,只需要守着仓库,登记物资进出,核对库存。
这个工作,他做了十八年。从十岁那年,父母去世,他顶替了父母的岗位,成了整个7号仓库最年轻,也是干得最久的管理员。
十八年里,和他一起工作过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因为违规打开仓库,偷拿物资,被安保队枪毙了;有的为了多赚一点配给,去仓库外面的废墟里找东西,被变异生物咬死了;有的因为过滤芯失效,吸入了有毒气体,死在了岗位上。
只有林默,安安稳稳地活了十八年。
他的秘诀,从来都不是胆子大,不是身手好,而是稳到极致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