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在亚空间里航行了十一天。
十一天。
林墨觉得自己在棺材里躺了十一年。
亚空间没有白天黑夜。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话——永远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彩色。不是彩虹的那种彩色，是腐烂的肉在阳光下暴晒三天后泛出的那种彩色。紫色像瘀伤，绿色像脓液，红色像新鲜的血，蓝色像死人嘴唇的颜色。
这些颜色在舷窗外流淌、翻滚、互相吞噬。偶尔，那些颜色会组成形状——一张脸，一只手，一个扭曲的、不该存在于任何sane世界里的轮廓。林墨学会了不盯着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看久了会吐。他已经吐了太多次，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快到了。”奸奇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林墨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身体很重。不是胖的那种重，是疲惫的那种重。像是有人在每一块肌肉上都绑了铅块，再让他穿着这身动力甲到处走。活体金属从他身上滑下去，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
“到哪儿了？”
“普兰迪乌斯星系。帝国边境的一个战略枢纽。这里有帝国防线的第一道屏障——一座太空要塞，三座巨型防御平台，以及大约一百五十艘战舰。”
“多少人？”
“要塞和平台上驻守着大约五十万帝国军人和两万星界军。战舰上还有十五万海军官兵。另外，根据亚空间的回响，这里至少有一个连的星际战士。”
“什么战团？”
“极限战士。”
林墨闭上了眼睛。
又是极限战士。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战斗。那些被冻成冰雕的军官。那个在胸口画双头鹰标志然后被炸成红色冰晶的星际战士。那个骂他“去你妈的”的年轻军官。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他没有。
“这一仗必须打。”奸奇的声音没有感情，“普兰迪乌斯是通往太阳系的咽喉。不打下来，你的舰队永远到不了泰拉。帝国会在你的后方不断骚扰你，切断你的补给线，消耗你的兵力。你必须把这里拔掉。”
“我知道。”林墨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害怕。
“全舰队，”他对着通讯器说，“准备脱离亚空间。全员战斗位置。”
警报声在整艘旗舰上响了起来。不是那种“叮叮叮”的柔和提示音，是那种“呜——呜——呜”的、震耳欲聋的、让人的心脏跟着一起跳动的战争警报。
林墨听到了走廊里动力甲靴子踩地的声音。密集的、沉重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混沌战士们在跑向各自的战斗位置。有人在吼叫，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唱歌——如果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野兽低吼的声音能叫唱歌的话。
“脱离亚空间倒计时。”导航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十、九、八——”
林墨深吸一口气。
“——三、二、一。”
世界碎了。
这是林墨对脱离亚空间唯一的描述。世界像一面镜子被打碎，那些彩色的、扭曲的、令人作呕的画面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黑暗。
正常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然后是星星。
然后是光芒。
然后是一个巨大的、银色的、像一座城市漂浮在虚空中的东西。
普兰迪乌斯要塞。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一座要塞”。那是一座城市。一座被焊接成堡垒形状的城市。它的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公里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武器阵列、传感器塔、机库舱门和防御炮台。球体的周围环绕着三座巨型防御平台，每一座都有“新皇号”的三倍大。平台之间用厚重的装甲通道连接，通道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炮塔。
而在这些庞然大物的背后，是帝国的舰队。
一百五十多艘战舰。它们排列成密集的防御阵型，炮口对准了林墨舰队出现的方向。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知道混沌来了。他们一直在等。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林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