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继续前进。
但林墨没有动。
他坐在那把贴着活体金属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指挥舱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汇报数据,有人争论航线。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去,进不了他的耳朵。
因为他的耳朵里全是另一种声音。
爆炸声。枪声。惨叫声。
真空里没有声音,但他的脑子里有。
“主人。”
扎拉克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林墨睁开眼睛。
扎拉克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三步。他的盔甲上还是那些弹孔和焦痕,左肩甲没了,露出下面的内衬。内衬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边缘是暗红色的干涸的血。
他的头盔夹在腋下。
他的脸很平静。
但林墨看到了他眼眶边缘的那一圈红。很淡。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
“报告。”林墨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伤亡数字出来了。”
林墨的胃翻了一下。
“说。”
“己方:战舰沉没三十八艘,重创二十六艘。混沌星际战士阵亡一千四百二十人,重伤三百一十人。教徒及奴隶——”
“够了。”
扎拉克闭上了嘴。
沉默。
指挥舱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他们看着林墨,等着他说话。
林墨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感谢?道歉?安慰?这些话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意义。混沌战士不需要感谢,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安慰。他们需要的是命令。是方向。是一个告诉他们“下一个杀谁”的声音。
“扎拉克。”林墨说。
“在。”
“你带去的三百人,回来了多少?”
扎拉克的下巴绷紧了。
那是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林墨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但林墨看到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这个问题很痛。
“九十七人。”扎拉克说。
两百零三个人。
死在马库斯的舰船上。
林墨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们的名字,”林墨说,“记下来了吗?”
扎拉克愣了一下。
“名字?”
“对。名字。每一个人的名字。”
扎拉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混沌战士不需要被记住”,或者“死亡是战士的宿命”,或者“名字没有意义”。但他看到了林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闭上了嘴。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他三千年没见过的东西——在一个混沌指挥官的眼里,他从未见过那种东西。
那个人在乎。
不是在乎输赢,不是在乎力量,不是在乎四神的青睐。
他在乎那些死了的人。
哪怕那些人是他派去送死的。
“……没有。”扎拉克的声音很轻,“我们没有记名字的习惯。”
“从今天开始记。”
扎拉克沉默了一瞬。
“遵命,主人。”
林墨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坐了太久,肌肉恢复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做的事情——一件除了“继续往前走”之外的事情。
他走到舷窗前。
外面是无尽的黑色虚空。舰队在重新编队,受损的舰船在向核心靠拢,完好的舰船在外围警戒。帝国的残骸还在漂浮——那些被击沉的舰船碎片,在星光的照射下,像一片银色的坟场。
“你在想什么?”奸奇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想那些死掉的人。”
“为什么?他们不会活过来。”
“我知道。但我不能忘了他们。”
“为什么不能?”
林墨想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我忘了他们,我就会觉得杀人是件很轻松的事。”他说,“我不想变成那样。”
奸奇没有再说话。
林墨转身,走回指挥舱中央。
“接下来怎么走?”他问。
没有人回答。
不是没有人知道。是所有人都在等他决定。他们可以给出建议,可以分析数据,可以预测风险。但最后的决定,必须是他做的。
他是冠军。
四神的冠军。
三百多艘战舰的指挥官。
三万七千名混沌星际战士的主人。
一个三个月前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普通人。
林墨深吸一口气。
“扎拉克,把受损最严重的十二艘战舰上的兵力和物资,转移到其他舰船上。那十二艘战舰就地沉没。”
“沉没?”扎拉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主人,我们可以拖——”
“拖着它们会减慢整个舰队的速度。我们不能慢。帝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每多一天,泰拉的防御就强一分。”
扎拉克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想反驳。但林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拖着受损舰船确实会减慢速度。帝国确实已经在加强防御。时间确实不在他们这边。
“……遵命。”
“另外,把所有俘虏集中到一艘船上。”
扎拉克的手按上了链锯斧的握柄。
“主人,如果您想献祭——”
“不是献祭。放他们走。”
指挥舱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