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醋如看了看他脖子上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卡住的鱼刺——一根细小的白色鱼刺,正好卡在喉结旁边,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
他决定不提醒他了。
八个人围坐在石室里——四个老头加唐醋如、苏小柔、谢云鹤、朱胖子。吃鱼,喝酒,说话。鱼骨头堆了一地,酒坛子空了三个。
师祖喝了一口酒,脸颊泛红,忽然问了一句。
“小子,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叫九幽老怪?”
唐醋如想了想,嘴里还嚼着鱼:“没有。他就说这个名号是别人给他起的,他不太喜欢,但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是我给他起的。”师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九幽,不是指九幽谷。是指九幽玄天功。老怪,是因为他这个人,又老又怪。年轻的时候就老气横秋,整天板着脸,跟个老头似的。”
“他老吗?我觉得他不老啊。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
“你看着他不老,是因为他练了九幽玄天功。这门功法,练到深处,可以延缓衰老。”师祖看着唐醋如,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师父练到第几层了?”
“第五层。”
“那你呢?”
“第四层。”
师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你才练了多久?”
“八年。”
“八年就到第四层了?”师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珠子,“你师父用了十五年才到第四层。十五年,比你还多七年。”
“我烤鱼的时候练的。”唐醋如说,“比打坐练得快。打坐的时候脑子里老想着吃的,静不下来。烤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鱼,反而专心了。”
师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拍着大腿。
“好好好!”他一拍大腿,声音在石室里回荡,“烤鱼练功,天下独一份!你比你师父有出息!你师父当年要是有你这脑子,也不至于饿那么多年。”
黑袍老头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插嘴道:“小子,你那个猜拳的招数,是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黑袍老头不信,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小娃娃,能想出这种歪招?这招我都没想到过。”
“歪招不需要想,需要的是不要脸。”唐醋如理直气壮,挺了挺胸,“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厚。师父说的,我脸皮比九幽谷的城墙还厚。”
黑袍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小子,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唐醋如愣了一下,嘴里的鱼差点掉出来:“我已经有师父了。九幽老怪,您认识。”
“再拜一个。你师父不会介意的。”
“他肯定会介意。他连我偷吃他鸡汤都要念叨三天,我要是再拜个师父,他能念叨三年。”
“他不会。”黑袍老头说,语气笃定,“因为他也是我徒弟。他当年拜过我,你没理由不拜。”
唐醋如彻底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师祖。
师祖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他是你师父的二师父。”师祖说,“你师父的九幽玄天功,是我教的。但他的赌术,是跟这个老酒鬼学的。你师父当年在赌桌上输得只剩一条裤衩,是这老酒鬼救了他,教了他三个月,后来就再也没输过。”
唐醋如看着黑袍老头,张了张嘴。
“二师父?”
“嗯。”黑袍老头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叫一声听听。”
“二师父。”
“再叫一声。”
“二师父。”
“好听。再叫一声。”
“……二师父。”
黑袍老头满意地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边角都卷起来了,纸张泛黄,递给唐醋如。
“见面礼。”
唐醋如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千术大全”。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挠的。
“二师父,这是……”
“赌魔的赌术,是从我这儿偷学的。”黑袍老头得意地说,下巴抬得老高,“他只学到了三成。你要是把这本册子学完,你就是天下第一赌王。以后走遍天下都不怕没钱吃饭——当然,前提是别被人抓到。”
唐醋如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出老千的第一要义:不要让人发现你在出老千。”
他又翻了一页——“第二要义:如果被人发现了,打死不承认。”
再翻一页——“第三要义:如果打死不承认也没用,就跑。跑得越快越好。”
再翻一页——“第四要义:如果跑不掉,就把钱还给人家,然后请人家吃顿饭。天下没有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事。”
唐醋如合上册子,看着黑袍老头。
“二师父,您这本册子,是您自己写的?”
“废话。别人的我还不屑于看呢。我这辈子总结的经验,全在上面了。”
唐醋如把册子揣进怀里,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弯得比给师父拜年还低。
“谢谢二师父。”
黑袍老头摆了摆手,抱起酒坛子,继续喝酒,嘴角带着笑。
师祖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
“小子。”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认了几个师父?”
唐醋如想了想,掰着手指头:“一个师祖,一个二师父。就两个啊。”
“你再看看。”师祖指了指白袍老头和灰袍老头,下巴朝他们的方向努了努。
白袍老头放下手里的鱼骨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
“老夫棋魔。你师父的棋,是我教的。你师父当年下棋,从来不看三步以外,被我骂了三年才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