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那声沙哑撕裂的嘶吼,仿佛从胸腔里连着血肉一同挖出来,在死寂的矿坑底部轰然炸响。它像一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起千层巨浪,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数千个麻木冰冷的灵魂之上。
矿坑中,监工们因恐惧发疯的嘈杂区域瞬间安静,紧接着陷入更深沉、仿佛时间凝固的死寂。数千双空洞浑浊的眼睛,齐刷刷转向那个高举滴血铁镐的佝偻老人——老张头。他往日佝偻的背影挺得笔直,血色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满是血污与灰尘,神情既疯狂又清醒,脚下躺着一具脑袋被砸得稀烂、红白之物汩汩流淌的监工尸体。
矿工们生锈百年的大脑被强行撬动,满是难以置信:那个最懂规矩、一辈子活得像条狗的老张头,竟然杀了监工?那个能随意决定他们生死的“人上人”,就这么死在了一个老矿工手里?
根植于血脉的恐惧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他们本能地想后退撇清关系,可脑海中沈烛带来的、父辈祖辈的哀嚎与叹息仍未散去,“反抗……有什么用呢?”这句话反复回响,拷问着每一个麻木的灵魂。
是啊,反抗又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一死。可王老虎身边,一个脸上带着长长鞭痕的青年,低头看着自己因常年挖矿而畸形、布满厚茧的手,眼底燃起一丝不甘。他的父亲、爷爷都死在这座矿坑,所有人都说反抗无用,都说这是命,可他不想像先辈一样,死得那么窝囊、那么理所当然。
青年猛地抬头,看向正挣扎着爬起来、色厉内荏咒骂的王老虎。此刻王老虎刚踹开身下的监工,嘴里还在嘶吼着要拿下老张头。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起,青年默默捡起脚边的铁镐,没有说话,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镐投掷出去。
沉重的铁镐划出笨拙却致命的抛物线,精准砸在一个试图爬起的监工后脑勺上。那监工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一僵便软软倒下,没了动静。
老张头的爆发是惊雷,震得所有人错愕;而这第二个监工的死,便是第一滴雨点,宣告着暴风雨的来临。
“妈的!反了!这些贱骨头都他妈反了!”王老虎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脸色因恐惧与愤怒涨成猪肝色,对着剩余的监工嘶吼:“杀!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还有十来个没陷入无摩擦区域的监工,虽心中恐惧,却仍凭着长久的淫威选择镇压。离鞭痕脸青年最近的监工狞笑着举起铁鞭,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孤身一人——青年身旁,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矿工同时举起铁镐、石锤和尖锐石块,用野兽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没有一句言语,却透着吞噬一切的恨意。
监工的鞭子僵在半空,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瘦骨嶙峋的奴隶,而是一片由仇恨与绝望组成的黑色海洋。巨大的恐惧让他失去理智,嘶吼着将鞭子抽了下去。
“——吼!!!”一声非人的咆哮轰然炸响,混杂着上百人的愤怒。那片黑色海洋动了,上百名矿工疯了般一拥而上,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用身体撞、用牙齿咬、用工具砸的原始本能。
那名监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人潮彻底淹没。无数铁镐、石锤带着刻骨仇恨砸下,血肉横飞,短短几个呼吸,原地就只剩一滩模糊的肉泥。
鲜血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疯狂。“杀——!”“跟他们拼了!”“爹!娘!儿子给你们报仇了!”压抑数百年、积攒十几代人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彻底引爆。数千名矿工如同解开枷锁的野兽,咆哮着冲向剩余的监工,铺天盖地的人潮,将监工们团团包围。
王老虎看着那双双血红的眼睛,彻底吓破了胆。悬赏和聚气丹在这吞噬一切的洪流面前,变得无比可笑。他尖叫着转身就往矿坑出口跑,可刚跑出两步,就撞见了双眼通红的阿牛。
这个往日老实巴交、只会流泪的壮实小子,此刻手里拎着两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像一头疯牛般直挺挺撞来,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豁出去一切的决绝。“还我哥的命来!”阿牛悲愤咆哮。
“滚开!”王老虎举起狼牙棒砸去,可阿牛根本不躲不闪,任由狼牙棒砸在肩膀上,传出沉闷的骨裂声。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在王老虎双腿上,两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伴随着王老虎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矿坑。
阿牛松开手,任由王老虎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哀嚎。他回头看向倒在不远处的白发少年,沈烛双眼紧闭、七窍流血,仿佛早已死透。阿牛的眼神无比复杂:是这个怪物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可也是他,给了他们这些将死之人反抗的机会,一个死得不窝囊的机会。
阿牛不再多想,捡起王老虎掉落的狼牙棒,转身冲入混乱的战场。他要杀,杀光这些畜生,然后从容赴死。
矿坑彻底变成了血肉磨盘。这是一场不成比例的战争,监工只有几十人,而矿工有数千人。矿工们悍不畏死、以命换命,一个监工能踹翻三五个矿工,下一秒就会被十几个、几十个矿工扑倒,活活用石头砸死、用牙齿咬死。惨叫声、厮杀声、器物撞击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悬崖之上,李管事和黑袍修士们静静看着下方的血腥闹剧。李管事脸上的玩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与冰冷的不耐。他不在乎凡人的死活,只在乎自己的矿场被这群“虫子”弄得一团糟,更不悦的是,引发这一切的沈烛,竟先“死”了过去,让二百两白银的悬赏变成了烂摊子。
“一群坏了兴致的蝼蚁。”李管事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对着身后一名黑袍修士摆了摆手:“清理一下。”语气随意得仿佛在吩咐下人打扫落叶。
“是,管事。”那名黑袍修士躬身领命,走到悬崖边,抬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凡人无法感知的磅礴灵力在他掌心汇聚,空气震颤,发出玻璃刮擦般的尖锐嗡鸣,一团人头大小、燃烧着炽白色火焰的火球凭空出现,散发的恐怖高温让周围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矿坑里杀红了眼的矿工们,本能地感觉到头顶的致命威胁,纷纷抬头。当看到那团如同小太阳般的火球时,所有人都僵住了——那是仙长的仙法,是凡人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