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沸腾的血液瞬间冻结,比面对监工时深刻一万倍的恐惧与绝望,攫住了每一个人。他们扔掉武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磕头求饶:“仙长饶命啊!”“不关我的事!是他们逼我的!”方才悍不畏死的勇士,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再次变回了卑微摇尾的牲口。
只有老张头、阿牛和鞭痕脸青年还站着。他们没有下跪,只是抬着头,用混合着不甘、仇恨与认命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团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火球。
悬崖上,黑袍修士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屈指一弹。那团炽白色火球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流星坠落,呼啸着砸向矿坑中心、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这一击下去,方圆百丈之内,一切都将被汽化,数千条人命会瞬间化为灰烬。
老张头闭上了眼睛,阿牛用没断的手死死攥着狼牙棒,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时间仿佛再次变慢,万籁俱寂,生死一线之间,那个躺在尸体堆中、七窍流血的白发少年,那只紧闭的完好右眼,猛地睁开了!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亡魂面孔汇聚而成的黑色旋涡。沈烛苏醒了,可苏醒的,早已不是“沈烛”——而是以他的身体为容器,被强行唤醒的、这座坟墓的意志。
“吵……”一个沙哑低沉、仿佛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滚出。他没有看那颗下坠的火球,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朝着地面轻轻按了下去,仿佛只是想抚平一张褶皱的白纸。
“嗡——”那枚“归零”符号骤然亮起,不再是纯粹的墨色,而是混杂了上万道惨白色光点的灰败混沌之色。这一次,他燃烧的不是自己可怜的寿元,而是刚刚强行吸入体内、属于这座矿坑数百年的死亡之力!
他的意念像一把生锈布满缺口的巨斧,不斩任何具体目标,而是斩向这座坟墓的存在根基,斩向束缚万千亡魂数百年的“规则”——以万魂之名,归零此间秩序!
轰!!!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只能通过灵魂感知的沉重轰鸣,从大地最深处炸响。那颗下坠的炽白色火球,在距离地面十几丈时突然停住,既没有熄灭,也没有爆炸,仿佛它下坠的“规则”被强行抹除。
悬崖上,那名黑袍修士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与火球之间的灵力联系,被一股蛮横无解的力量硬生生切断。李管事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他骇然低头,只见整个寿石镇矿坑,开始“活”了过来。
地面不再坚硬,像一片黑色海洋剧烈起伏翻滚;陡峭的悬崖峭壁上,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矿坑岩壁上,开采了数百年的寿石疯狂共鸣,一道道浓郁到极致的惨白色死气从每一块石头中喷涌而出。
这些死气汇聚成灰白色的河流,由纯粹的怨念与死亡构成,在矿坑中疯狂奔腾咆哮。一名离得近的监工被死气长河扫中,身体没有受伤,生命力却瞬间被抽干——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干瘪灰败,血肉在几秒内风化剥离,最终化作一具随风飘散的灰白色骨骸。
这才是寿石镇的真面目,一座以吞噬生命为乐的活着的坟墓。而今天,这个沉睡数百年的怪物,被彻底激怒了。
“怎么回事?!”“地动了!快跑啊!”“救命!”所有的人,无论矿工还是监工,都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脚下的地面在撕裂,头顶的山岩在崩塌,身边还有随时能抽干他们生命力的死亡长河。
老张头和阿牛等人也被这天崩地裂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看到,半空中的火球失去灵力支撑,轰然爆散成漫天火雨,却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无法落到地面——地面上奔腾的死气,早已浓郁到能扭曲一切法则。
悬崖之上,李管事和手下修士们的脸色无比难看。“管事!矿坑失控了!这里怨气太重,形成了‘死域’,我们的法术被压制了至少七成!”一名黑袍修士惊恐喊道。
“我知道!”李管事的声音冰冷刺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锁定那个被无数死气托举到半空的白发少年。沈烛没有站起来,身体依旧是倒下的姿态,四肢无力下垂,可无数灰白色死气如同忠诚的仆从,将他稳稳托举,身后堆积如山的寿石化作巨大的灰白色王座,脚下是奔腾的死亡长河,头顶是崩塌的天空与陨落的星辰。
这一刻,他不像人,不像鬼,更不像仙,他是这座坟场的王,一个刚刚登基的暴君。
李管事的心脏疯狂抽搐,他终于明白,这个小子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杀人或逃跑,他是想把整个寿石镇,变成自己的武器,自己的领域!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撤!”李管事当机立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敢再停留,再待下去,自己也会被这片疯狂的死域活活吞噬。他带着手下狼狈转身,想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个被死气托举在半空的“王”,那只黑色旋涡般的右眼,缓缓转了过来。
“嗡……”李管事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万根针同时扎入,眼前不再是崩塌的矿坑,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张绝望面孔组成的黑色海洋。他正在急速下坠,坠向那片永无止境的深渊。
“不——!!!”李管事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他的道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矿坑中,沈烛那低沉沙哑、仿佛由万千亡魂共同发出的声音,幽幽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边:“欢迎……来到……我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