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究降临,第一缕熹微晨光撕开厚重夜幕,如利刃剖开寿石镇这具“尸体”的胸膛。光线之下,崩塌的山岩、撕裂的大地、焦黑的巨坑,还有数千具以扭曲姿态凝固的尸骸,构成一幅足以让人心志失守的末日画卷——这里曾是人间地狱,如今只剩地狱的废墟。
幸存的二百一十三名矿工站在晨光中,一夜未眠让他们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丝。冷冽晨风吹来,浓重的血腥与焦臭让他们频频干呕,却无人动弹、无人言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个白发少年身上。
沈烛静静盘坐在被他一剑斩开的巨石上,身姿笔直如出鞘孤剑。晨光照在他苍白无血的脸上,非但没有暖意,反而更显冰冷剔透,仿佛一件即将碎裂的玉器。唯有老张头和阿牛知道,这并非错觉——沈烛盘坐时,干涸血痂下的蛛网般细裂痕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不是休憩,而是用特殊方式勉强维系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沈烛昨夜的话语如烙印刻在每个人心头:“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斩一双;你们的命,从今天起,归我。”这不是商量,是新王登基的第一道敕令。
“咕噜——”一声不合时宜的腹鸣打破沉寂,瞬间点燃了众人被恐惧压抑的饥饿本能。两天一夜滴水未进,再加上血战与精神高度紧张,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气力。“爹……我们该怎么办?”阿牛嘴唇干裂,看向散落的监工尸体,眼神复杂。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老张头,而老张头,却望向了巨石上的沈烛——这个十六岁少年,才是这支亡命之徒唯一的方向。
沈烛缓缓睁眼,完好的右眼里是沉静如古井的沧桑,仿佛映着千百年岁月。“怕死吗?”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众人一愣,最终老张头替所有人答道:“怕。”“很好。”沈烛面无表情,“怕死,才会想尽办法活下去。”
他用布满裂痕的锈剑支撑地面,艰难站起,每动一下,骨骼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李三。”他开口,脸上带鞭痕的凶狠青年立刻上前躬身:“在!”“带三十个能动的人,去监工和管事住处,把所有吃的、喝的、可用铁器、蔽体衣物,还有舆图、典籍都带来,一个铜板都别放过。”李三应声领命,迅速点人冲向矿坑另一头的石屋。
沈烛又转向阿牛:“阿牛。”阿牛连忙上前:“在……恩公。”“你带剩下的人,一半搜集开矿工具,铁镐、石锤、尖锐石块都集中;另一半,把所有监工尸体拖到那边空地堆在一起。”
“什么?!”众人哗然,阿牛脸色惨白:“恩公!我们不先收敛兄弟们的尸体吗?怎能让他们曝尸荒野?”许多幸存者眼中满是不忍,地上的尸骸多是他们的同乡、兄弟与父辈。沈烛静静地看着阿牛,没有发怒也没有解释,那目光让阿牛头皮发麻,到了嘴边的恳求尽数堵在喉咙。
良久,沈烛开口:“你错了。”“错在哪?”阿牛艰难问道。“你错在,还当自己是个人。”这句话如冰刀刺入每个人心脏,“从举起屠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人了,是从坟墓里爬出来、啃食尸体的食腐鬼。鬼不需要埋葬同类,只关心如何从敌人尸体上榨出最后一滴油水。”“去做。”最后两字毫无商量余地。
阿牛浑身颤抖,满心痛苦挣扎,最终还是屈服于那股窒息的意志,低头应道:“是。”老张头走到沈烛身边低声道:“恩公,他们还需要时间适应。”“我们没有时间。”沈烛望向东方,“玄天宗外门巡山弟子最迟午后就会发现异常,留给我们的不到四个时辰。”老张头心中一凛,才懂沈烛冷酷命令背后的精准算计。
半个时辰后,李三带人归来,脸上满是兴奋、贪婪与茫然。他们搬来几十袋风干肉、谷物,十几坛劣酒,上百件兵器,还有两副破旧锁子甲。最令人疯狂的是李三手中的木盒——里面码着三百多两白银和零散金叶子,足够普通人家富足过几辈子。
人群中响起倒吸气声,所有人眼睛通红,贪婪瞬间压过恐惧。“恩公!发财了!”一名矿工激动地伸手去抓,被李三狠狠一巴掌拍开:“干什么!这都是恩公的!”“凭什么?我们拼了命换来的,见者有份!”那矿工不服,七八人随即起哄围上来,气氛剑拔弩张,生死与共的兄弟瞬间变成互相提防的豺狼。
老张头正要呵斥,却被沈烛抬手制止。他缓步走到带头闹事的矿工面前:“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王二狗!你想独吞不成?”矿工梗着脖子,虽有些发毛,却仗着人多硬气。“王二狗,这银子是杀监工得来的,对吗?”“没错!”“监工的财富,又是从哪里来的?”“当然是从我们身上搜刮的!”
“说得好。”沈烛嘴角勾起无温弧度,“用沾满兄弟鲜血的银子换你下半辈子快活,这笔买卖划算吗?”王二狗脸色骤白,他看到沈烛灰翳左眼深处的漆黑旋涡活了过来,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喉咙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烛从木盒拿起一锭银子,举到眼前:“金银是世上最脏的东西,沾了太多血与泪。我们是从血泪里爬出来的鬼,不需要这种东西。”他松开手,银子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如重锤砸在每个起贪念的人心上。
随后,沈烛立下队伍唯一铁律:“从今日起,立我‘蚀火盟’。入盟者立血誓,所有战获归公,所有号令必从。凡私藏财物、临阵脱逃、违逆号令者,蚀其命,夺其运,曝其尸,绝其魂。汝等,可听清了?”那声音如九幽魔神敕令,让所有人心神剧颤。
王二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恩公饶命!我错了!”沈烛未再看他,对李三说:“财物交予张德才,由他统一掌管分发。”李三应声将木盒交给老张头,老张头眼中满是敬畏——这支亡命队伍,从此才有了真正的魂,一场内乱被扼杀在摇篮。
“所有人,吃饱喝足,然后……点火。”沈烛的目光投向矿坑中央空地。上百具监工尸体与他们的奢侈用具堆成巨大京观,被熊熊烈火点燃。漆黑浓烟裹挟着恶臭直冲云霄,沈烛看着幸存者们倒映着火光的通红眼眸:“看着,记住这火焰的颜色,记住这股味道。这是我们的第一把火,烧光来时的路,烧掉心中最后一丝懦弱与幻想。”
“从今天起,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一路烧下去,直到把这片吃人的天,也烧出一个窟窿!”冲天火光与浓烟中,沈烛的身影被拉得修长,宛如地狱归来的复仇神魔。所有幸存者都低下了头,恐惧在火焰中升华为狂热而盲目的信仰。
火整整烧了一个时辰,直到尸体化为焦炭,沈烛才命人灭火。他走到焦黑土地前,弯腰抓起一把带余温的、混着骨灰的焦土,缓缓涂抹在左脸。灰黑焦土与雪白长发形成触目惊心的反差,这是他为自己戴上的“王”之冠冕。“出发。”
一声令下,二百一十二名脸上同样涂抹骨灰、眼神只剩麻木与疯狂的蚀火盟成员,跟随他们唯一的王,离开了这座埋葬过去、赋予新生的坟场。走在最后的阿牛回头望去,只见数千矿工尸骨静静躺在焦黑的火堆旁,风吹起尘土,他仿佛看到那些枯骨站起身,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下拜。揉了揉眼睛,幻象消失,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队伍近乎奔跑着前进,老张头拄着铁棍气喘吁吁跟在沈烛身旁,看着手中舆图不解道:“恩公,这条路是去青石城?我们不去那里躲躲吗?”青石城是人多眼杂的凡人大城,本是藏身好去处。“躲?”沈烛摇头,“一条受伤的狼躲进羊圈,下场只会更惨。”老张头瞬间明白,他们这般扎眼的亡命之徒,混入凡人中只会被玄天宗轻易揪出。
“那我们……”沈烛拿过舆图展开,用沾着焦土的手指重重点在一个标注红记号的小镇——黑风镇。老张头瞳孔骤缩:“黑风镇?那是玄天宗另一处灵材产地,镇守者是赵无极长老的弟弟赵无垢,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我们刚出狼窝,又要入虎口?”
“不。”沈烛收起舆图,望向远方山脉,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然,“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放第二把火。一把火太小,风一吹就灭。只有处处燃起大火,这片森林的主人才会真正恐慌,我们这群食腐鬼,才有机会真正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