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路间,二百余名蚀火盟成员如沉默幽灵穿行于苍凉群山。他们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矿工,每张脸上都涂着监工骨灰凝成的狰狞图腾,眼神里褪去了所有温驯,只剩绝望与仇恨淬炼出的狼性凶光。“蚀火盟”这个新生名号,尚未传扬于世,可每一个成员,都已用血与火在灵魂烙下了专属印记。
阿牛走在队伍中后段,右手缠着布条紧攥从王老虎手中夺来的狼牙棒,左肩骨裂的剧痛每一步都钻心刺骨,他却咬牙沉默,目光频频望向队伍最前方那个白发单薄的背影。沈烛走得极慢,步履踉跄,以监工尸体上捡来的铁剑为拐杖,每一步都似背负无形巨山。阿牛曾见他失足摔倒,久久未能起身,待两人冲过去搀扶,只见他弓身剧烈咳嗽,咳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近乎透明、飘着碎状内脏组织的腥甜液体。
这一刻,阿牛真切意识到,这个被他们奉若神魔的少年,身体正以恐怖速度崩坏腐烂。他如一座随时坍塌的庙宇,内里却供奉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凶神,这病态的反差,让阿牛心头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他们这群亡命之徒,竟真的将性命赌在了这根风中残烛般的躯体上。
不知行至何时,队伍在隐蔽山坳停驻。此处能远眺山谷外的城镇,那城池规模远胜寿石镇废墟,青石城墙高耸,每隔十丈立有箭楼,城门口玄天宗外门弟子持戟倨傲盘查商队,城顶笼罩着淡灵力光晕,护镇法阵正缓缓运转——这里是黑风镇,玄天宗除寿石镇外的另一处灵材产地,以产出炼制低阶飞行法器的黑风木闻名。
望着防卫森严的城镇,蚀火盟众人皆屏息,刚爬出地狱的他们,如野狗窥伺全副武装的猛虎,恐惧如藤蔓缠上心脏。“恩公……这就是黑风镇?”老张头拄着铁棍走到沈烛身侧,沙哑的声音满是忧虑,“城墙比寿石镇高一倍不止,镇上守卫少说也上百人,个个都是修士……我们二百残兵,别说进攻,靠近就会被射成筛子。”
他的话道出所有人的心声,队伍中泛起低低骚动。沈烛却未言语,从怀中掏出李管事的私藏舆图——这张舆图不仅标注山川地貌,更以朱笔圈出玄天宗方圆三百里内的资源点与秘密据点。他一路沉默,非只因身体痛苦,更在脑海中疯狂消化、整理李管事近三百年的庞杂记忆。李管事虽仅筑基修为,却主管寿石镇百年,对玄天宗外门的人情世故、资源调配、防务漏洞了如指掌,这些此刻都成了沈烛手中的致命武器。
“黑风镇镇守者,赵无垢,筑基中期修为,乃外门长老赵无极胞弟。”沈烛平静开口,老张头与阿牛齐齐色变——赵无极,正是害死沈烛师父的元凶!“赵无垢性情比兄长更残暴贪婪,镇内常驻守卫一百二十名,皆为炼气中后期外门弟子,凡人仆役、家眷近三千人。”
每一个数字都如巨石压在众人心头,一名矿工绝望喃喃:“筑基仙师,足够我们死几百回了!这还怎么打?”“谁说,我们要打了?”沈烛抬眼,一双沧桑如古井、一双混沌如深渊的眸子扫过众人,“受伤的狼与吃饱的猛虎硬拼,是愚蠢。真正的猎手,会耐心等待,攻击猎物最脆弱的地方。”
他收起舆图,苍白沾着焦土的手指指向黑风镇侧后方连绵的墨绿色山林:“看到那条河了吗?”众人循声望去,一条清澈溪流从山林蜿蜒而出,穿田而过,如银带贯穿黑风镇。镇子三面环山,唯有这条河是与外界相连的水脉,也是数千人唯一的饮水来源。“猛虎,也需要喝水。”沈烛嘴角勾起死神般的冰冷弧度,“今夜,我们不攻它的利爪牙齿,去污染它的水源。”
“污染水源?”李三皱眉,“恩公,寻常毒药对修士无用,顶多折损些凡人。”“寻常毒自然没用。”沈烛转头看向他,字字冰冷,“但我下的不是毒,是‘诅咒’。我要让这条河,变成一条‘越喝越渴’的鸩毒之河!”
此言一出,连老谋深算的老张头都感到灵魂深处的寒意——越喝越渴的河,何等诡异恶毒的手段!沈烛未再多做解释,他源自“归零者”的概念打击能力,早已超出凡人的认知极限。
“李三。”“在!”“挑二十个身手敏捷、下手狠辣的人,入夜后解决黑风镇外围所有暗哨,为我们清理出通往山林的血路。”“是!”李三眼中凶光暴涨,领命而去。
“阿牛。”“……在。”阿牛神情复杂。“挑五十个力气最大的人,带兵刃随我去河上游,负责护法。我施法时,十丈内不准有任何活物靠近,人、兽皆然。”“……是。”阿牛握紧狼牙棒,掌心沁出冷汗。
“老张。”沈烛最后看向老张头,“带剩下的人在此接应。午夜前我们未归,或黑风镇生惊天变故……你就带所有人立刻撤退,能跑多远跑多远。”老张头张嘴欲言,对上沈烛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老朽,遵命。”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蚀火盟的火焰将成燎原之势;赌输了,二百多条亡魂便会彻底消散。
夜幕如墨,迅速笼罩天地。黑风镇城墙上火把点点,蚀火盟的两支“死亡小队”如鬼魅潜入山林。李三一马当先,动作如矫健猎豹贴地滑行,身上泥土草汁让他完美融入黑暗。很快,他发现一处灌木丛里的暗哨,两名外门弟子正倚着树干闲聊。
“妈的,这鬼日子啥时候是头,寿石镇油水足,李管事富得流油。”“嘘!小声点!宗门派去寿石镇的弟子,两天没消息了……”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从黑暗中猛然扑出。李三捂住一人的嘴,铁镐尖锐的一端精准捅入其后心,“噗嗤”一声,弟子连闷哼都未发出便失去生机。另一边,同伴也遭同样厄运。李三面无表情擦净血迹,对身后黑影做出发前进的手势。
这样的无声杀戮,在黑风镇外围山林不断上演。蚀火盟成员褪去最后一丝人性温情,沦为只为生存不择手段的恶鬼。
与此同时,沈烛带着阿牛等五十人,绕过外围攀爬更陡峭的山壁,直插河流上游。每一步对他都是酷刑,布满裂痕的身体随时会如麻袋般崩散,左眼灰翳中的漆黑旋涡疯狂转动,吸收空气中稀薄的死气勉强维持行动。“恩公,你还好吧?”阿牛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发问。“死不了。”沈烛从牙缝挤出三字,眼神愈发冰冷。
子时前,众人抵达目的地——一处隐蔽山谷,溪流从岩壁泉眼涌出汇聚成河,一路流向黑风镇,这里是河流命脉源头。“所有人散开警戒!”阿牛压低声音下令,五十名壮汉立刻散布山谷四周,持械警惕,如忠诚恶犬拱卫着他们的王。
沈烛走到泉眼边,望着清冽泉水,缓缓伸出左手。“嗡——”掌心的“归零”符号亮起幽幽墨色光华,这一次,他毫无犹豫,以意念凝聚成无形漆黑刻刀,斩向一个虚无却真实存在的概念——“解渴”!
“以此身残烛,三月寿火为引……蚀!”
一股凡人无法感知的规则层面震荡,以沈烛为中心轰然扩散。面前的泉水物理上毫无变化,依旧清冽甘甜,可在“道”的层面,它最根本的属性之一,被沈烛蛮横抹去。从此以后,这条河水不再具备“解渴”功效,更在无尽亡魂怨念加持下产生反效果——饮之则渴意更甚,如饮鸩止渴,直至活活渴死。
“噗——哇!”施展这禁忌的概念侵蚀,沈烛再也支撑不住,大口喷出夹杂金色光点与内脏碎片的黑血。他本就所剩无多的寿元,如被戳破的水袋瞬间流逝近十分之一,那头枯槁的白发,在月光下更失光泽。“恩公!”阿牛大惊,就要冲上前。“别过来!”沈烛嘶吼着阻止他,挣扎着以锈剑撑身站直,目光投向山谷外夜色中宁静的城镇,眼中无半分怜悯,只有看待待宰羔羊的冰冷漠然。“火,已点燃。”他喃喃自语,“接下来,就等着看这群自诩神仙的家伙,如何在干渴绝望中发疯、自相残杀吧。”
次日清晨,黑风镇城门守卫赵四打着哈欠走到河边,舀起一瓢河水咕咚灌下。“嗝……真爽。”他咂咂嘴,却很快察觉不对——喉咙非但未被滋润,反而更干,如烈火灼烧。“怪了,难道是昨晚酒喝多了?”他皱眉又舀一大瓢,灌下后烧灼般的干渴愈发强烈,五脏六腑似在燃烧,对水的疯狂渴望瞬间占据大脑。“水……水!”赵四扔掉木瓢,趴到河边将头埋进水里大口吞咽,可越喝越渴,灵魂似被炙烤的痛苦让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啊——救命!水里有毒!!”
他的惨叫惊动了周围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河水异常,整个黑风镇瞬间炸锅!恐慌如最可怕的瘟疫,半个时辰内传遍全镇每一个角落。
镇中心戒备森严的赵府内,身材魁梧、面容阴鸷、鹰钩鼻带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赵无垢,一脚踹开书房房门。“废物!一群废物!”他看着瑟瑟发抖的管家,暴怒咆哮,“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搞鬼的杂碎!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无垢尚不知,他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下毒的杂碎,而是一群从地狱爬出的讨债恶鬼。
镇外山坳里,沈烛望着镇中升起的混乱浓烟,缓缓站起身,脸上骨灰图腾在晨光中愈发狰狞。“时候,到了。”他沉声下令,“传我号令,蚀火盟……全体出击。去迎接,那头已经渴疯了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