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力,在飞快地消耗。
他的护身灵光,在无数次攻击下,开始剧烈地闪烁。
而沈烛。
下达命令之后,就退到了一旁。
他靠着一根柱子,剧烈地喘息着,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惨烈的厮杀。
不。
他不是局外人。
他是这场杀戮的……指挥。
赵无垢每次想集中灵力,释放一个大范围法术,清空周围的“蚂蚁”时。
沈烛就会不经意地,打个响指。
或者,看一眼他身边的某个东西。
然后。
赵无垢就会发现,自己脚下的地砖突然裂开。
或者,头顶的房梁,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甚至,他手里的鬼头刀,都会莫名其妙地“滑”一下。
这些干扰,威力不大。
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断了他施法的节奏,让他憋屈得想吐血。
他知道,是那个白发小鬼在搞鬼。
可他根本分不出手来。
他被死死地拖在这片血肉组成的泥潭里。
“恩公……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老张头拄着铁棍,走到沈烛身边,看着不断倒下的矿工,声音颤抖。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已经有七八十人,永远地倒下了。
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
赵无垢的护身灵光,却还坚挺。
“快了。”
沈烛看着赵无垢那已经有些紊乱的呼吸,轻声说。
“一头猛虎,就算再强壮,被一群疯狗不停地撕咬,也会有流尽鲜血的时候。”
“我要的,不是杀死他。”
“而是……磨死他。”
磨掉他的锐气。
磨掉他的灵力。
磨掉他身为仙师的,最后一点骄傲。
又过了半柱香。
场中还能站着的矿工,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阿牛的左肩被刀气划开,深可见骨。
李三的半张脸,都被鲜血糊住。
他们每个人,都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们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疯狂。
因为。
赵无垢,也快到极限了。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拉着一个破风箱。
他身上的护身灵光,已经很暗淡,好像风里的蜡烛。
“就是现在!”
沈烛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站直身体。
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赵无垢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穿透战场的嘶吼。
“赵无垢!”
赵无垢下意识地回头。
他看到的,是沈烛那双眼睛。
一只,是死寂的沧桑。
另一只,那片混沌的灰翳中心,一个漆黑的漩涡,正在疯狂地转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赵无垢的心头。
他想也不想,就要调动体内最后的一丝灵力,先杀了这个让他无比忌惮的小鬼。
但是,晚了。
沈烛抬起了他的右手。
掌心,那个被师父用生命刻下的“归零”符号,亮了起来。
那不是光。
那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极致的黑暗。
“你哥赵无极,杀我师父,夺我师门气运。”
沈烛的声音,在赵无垢的脑海里直接响起。
冰冷,宏大,有如天道宣判。
“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今日。”
“我便从你身上,收回……第一笔利息!”
“蚀!”
“——你之……道基!”
轰——!!!
一股恐怖的力量,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轰击在赵无垢的丹田气海之上。
赵无垢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体内奔流不息的灵力海洋,在那一瞬间,好像被戳破了一个口子。
不。
不是口子。
是整个海洋的“存在”,被强行……抹去了!
他辛辛苦苦修炼百年,才凝聚而成的筑基道台,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然后,“咔嚓”一声,碎裂!
他体内的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外宣泄。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松弛。
他的头发,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由黑转灰,由灰转白。
他身上的气势,从筑基中期,飞快地跌落。
筑基初期……
炼气圆满……
炼气后期……
炼气中期……
“啊啊啊啊——!!!”
赵无垢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
“我的修为!我的道基!我的灵力!!”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支撑他高高在上的一切,正在离他而去。
这种感觉,比死亡,还要痛苦一万倍!
“噗——”
沈烛再一次喷出大口的黑血。
这一次的黑血里,甚至夹杂着金色的光点,跟一些细小的内脏碎片。
他那本就雪白的头发,没了光泽,跟枯草一样。
他的左眼,那片灰翳,完全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废掉一个筑基修士的道基。
代价,是沈烛剩下本就不多的寿元里,整整一年。
以及,左眼的,永久失明。
他晃了晃,用那柄生锈的铁剑,死死地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他看着那个已经跌落到炼气初期,还在疯狂嘶吼的赵无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阿牛和李三,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在你们眼里,还是仙师吗?”
众人一愣。
他们看着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气息微弱得连普通壮汉都不如的赵无垢。
哪里还有半分仙师的样子?
分明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糟老头子!
“杀了他。”
沈烛的声音,轻飘飘的。
决定了一个筑基修士的最终命运。
阿牛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赵无垢。
那眼神里,是血海深仇。
是在矿坑里死去的无数兄弟。
是自己被砸断的左臂。
“吼——!”
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咆哮,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
“还我兄弟命来!!”
赵无垢惊恐地看着那个扑上来的,跟魔神一样的壮汉,下意识地想用灵力抵挡。
但他丹田里,空空如也。
“不……不要……”
“砰!!”
沉重的狼牙棒,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一个曾经作威作福的筑基仙师,就这么,以最窝囊最不堪的方式,死在一群他眼中的蝼蚁手上。
看着赵无垢的无头尸体倒下。
所有幸存的矿工,都愣住了。
他们……赢了?
他们真的……杀死了一个仙师?
短暂的寂静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武器,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会传染。
很快,所有人都哭了。
他们哭那些死去的兄弟。
也哭自己,终于从那无边无际的绝望里,看到了一丝光。
沈烛没有打扰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自己。
许久。
他才走到老张头的身边。
“搜刮干净。”
“一把火烧了这里。”
“我们走。”
老张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左眼紧闭,右眼里一片平静的少年,心中涌起无限的敬畏。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盟主。”
冲天的火光,再一次燃起。
将这座充满了罪恶跟财富的府邸,吞噬得一干二净。
蚀火盟的众人,带着缴获的物资跟死去同伴的骨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没有人回头。
只有冲天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