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汝之痛……”
一个字,在他心底响起。
“蚀。”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他掌心传出!
老张头浑身一震!
那股折磨了他十几年的钻心剧痛,竟在飞速消散!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根变形的腿骨,正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掰正,重塑!
“这……这是……”
老张头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但下一秒。
他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沈烛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按在老张头膝盖上的左手,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黑色蛆虫在疯狂蠕动、攀爬,一条条黑色的筋络暴起,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他那张没血色的脸,一下就白得跟纸一样。
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渗出来。
最吓人的。
是他的左眼。
那只本该瞎了的、死灰一片的左眼,眼皮猛地掀开!眼眶之内,再无眼白与瞳仁之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幽蓝色的眼珠。
那不是沈烛的眼睛!
“啊——!!”
洞里,响起一片吓破胆的尖叫。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
“爹……”
一个陌生的,带着哭腔的,少年的声音,从沈烛的嘴里,飘了出来。
“……我冷……”
“……腿……好疼啊……”
老张头的身体,跟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沈烛那只幽蓝色的眼睛。
盯着那个,从沈烛嘴里,发出的,他熟到骨子里的声音。
那是……
那是他十年前,被玄天宗抓去当药奴,活活折磨死的……
儿子的声音!
他儿子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跟天一样干净的蓝色!
“……小……小山?”
老张头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想去摸沈烛的脸,又不敢。
“是……是你吗?小山?”
“爹……我不想死……”
“我还没……给你养老送终呢……”
那声音,断断续续,全是不甘心跟痛苦。
然后,慢慢地,低了下去。
沈烛的身体,猛地一软,朝前倒去。
阿牛赶紧扶住他。
沈烛那只幽蓝色的左眼,颜色飞快地褪去,又变回了那片死寂的灰白。
“噗——”
一口黏糊糊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他整个人,彻底没了力气。
洞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沈烛。
害怕。
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害怕。
他们之前,只见过盟主杀人。
却从来没想过,他每一次用那种吓人的力量,都要付出……这种代价。
他不是在施法。
他是在……招魂。
把那些死人的痛苦,怨气,甚至是……魂儿,都背到自己身上。
苏晚看着这一幕,握着剑柄的手,攥得发白。
她终于明白。
蚀命者,蚀的,不只是别人的命。
也是在,一点点地,啃自己的……存在。
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一座座行走于世间,会流血,会呼吸的……墓碑。
沈烛靠在阿牛怀里,缓了好久。
他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没去看众人脸上那吓坏了的表情。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用兽皮缝的小本子。
又从火堆里,捡起一截烧了一半的木炭。
他翻开本子。
在其中一页上,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张山,寿石镇人,死于玄天宗药圃……遗愿……为父养老送终……”
写完。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哭成泪人的老张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吓破胆的幸存者。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伤心。
只有一片,死水一样的平静。
“看。”
他说。
声音,很轻。
“这就是,代价。”
“我成了他们的墓碑。”
“我要背着他们,一直走下去。”
“直到……我也倒下,变成另一块,需要别人来背的墓碑。”
说完。
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洞里,安静得没一点声音。
所有人的害怕,慢慢地,被另一种,更重的情绪代替。
是尊敬。
是可怜。
也是一种,把自己也赌进去的……狠劲。
“扑通。”
老张头,突然对着沈烛,双膝跪地。
他伸出那条,已经不疼的腿,对着沈烛,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盟主……”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我这条老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
“不。”
“是我这条烂命,连着我那死鬼儿子的命一起。”
“都交给你了!”
“扑通。”
哑姑,也跪下了。
她不会说话,只是对着沈烛,重重地磕头。
小石头,也跟着跪下。
“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
洞里所有幸存的蚀火盟成员,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个白发的,虚弱得快要死了的少年。
眼神里,再也没了一丝一毫的怀疑跟动摇。
他们终于明白。
他们跟的,不是一个王,一个头头。
而是一个,愿意把他们所有人痛苦,都刻在自己身上的……神。
一个,走在人间的,活着的……墓碑。
火光跳跃。
照亮那一张张,重新燃起火苗的,坚定的脸。
苏晚站在洞口的阴影里,火光在她身前划出一道明暗的界线。她静静地看着那群跪倒的凡人,看着那个被他们簇拥在中心的“活墓碑”。
那颗冰封百年的道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滚烫的岩浆,正从裂缝中,缓缓流出。
她握紧了手中的定命剑。
山洞外,大雨依旧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