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声。
哗啦啦。
就是一场下个不停的大雨,盖住了洞外所有的声音。
也盖不住洞里死寂。
火堆在烧。
噼啪响。
跳动的火光,照亮一张张麻木的脸,脸上全是血跟泥。
七十多个人。
或者说,七十多具还在喘气的尸体,就这么挤在潮湿的山洞里。
没人说话。
空气里,是血腥味,伤口腐烂的臭味,还有一股子……绝望。
他们逃了出来。
从玄天宗的包围圈里,从妖兽的爪子底下。
但没人高兴。
谁都清楚。
这只是从一个坟墓,逃进了另一个更黑的坟墓。
一个叫王四的年轻矿工,靠着石壁,呆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
他的胳膊,留在了百兽园。
“……我们……接下来咋办?”
他终于憋不住,声音干得要命,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还能咋办?”
一个躺他旁边,腿上缠着血布条的汉子,自嘲地笑了一声。
“等死呗。”
“玄天宗的金丹长老都出动了。我们能跑哪去?”
“早知道这样,不如死在百兽园,跟他们拼了,也算拉几个垫背的。”
这话一出,洞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几个伤员,开始低低地哭。
阿牛坐在一边,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他那根沾满血跟脑浆的狼牙棒。
他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死紧,但没吭声。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啥。
角落里。
苏晚靠着阴影,抱着那把没出鞘的定命剑,眼帘低垂。
看似沉睡。
实则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正反复冲刷着她的神魂。
父亲的背影、血祭的阵纹、背后刺入的冰冷剑锋……还有沈烛那句“怪物”。
百年铸就的道心,已是满布裂痕。
她管不住自己的目光,越过火光,飘向另一边的干草堆。
那个白发少年正躺在那里,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身体因梦魇而微微抽搐。
搞出这一切的根源。
一个……比她父亲更疯狂的怪物。
“够了!!”
一声又老又有劲的骂声,打断了洞里的死寂。
是老张头。
他拄着一根铁棍,一瘸一拐地站起来。
他那条断过的腿,在潮湿的山洞里,疼得钻心。
但他站得笔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哭什么?!?!”
“还没死呢,就哭丧了?!?!”
“别忘了,我们是咋从寿石镇,一路杀出来的!!”
“是盟主!!是盟主带着我们,给了我们活路!!”
他指着火堆旁的沈烛。
“现在,盟主倒下了,你们就要散了?!”
“你们的骨头呢?都让玄天宗那帮狗杂种,给打断了?!”
老张头的话,跟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
洞里,哭声停了。
那些汉子,一个个都低下头,脸火辣辣的。
“可是……张大爷……”
那个断了胳膊的王四,红着眼圈。
“我们……真的还有活路吗?”
老张头沉默。
他看了一眼沈烛。
活路?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这条烂命,是盟主给的。
盟主没倒,他们,就不能倒。
“有。”
他一字一顿地说。
“只要盟主还活着,我们,就有活路。”
说完。
他不再理众人。
他拄着铁棍,走到沈烛身边,默默守着。
一个瘦小的女人,也站了起来。
她就是哑姑。
她的嗓子,早就被夺寿术毁了。
她不会说话,只是走到老张头身边,也站着。
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片死寂的,认了命的坚定。
还有一个,是那个叫小石头的半大孩子。
他爹妈都死在了矿坑里。
他也默默走过去,学着大人的样子,站在那里。
他们三个,就跟三座不会倒的石碑一样,立在那。
剩下的几十个人,看着他们。
脸上的麻木,慢慢褪了。
一种叫“丢人”的东西,浮了上来。
就在这时。
躺在干草上的沈烛,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醒来。
“盟主!”
老张头跟阿牛,立刻围了过去。
沈烛慢慢睁开眼。
他那只能看见的右眼,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老张头那条扭曲的腿上。
那条腿,是多年前被税吏打断的。
虽然接上了,但每到阴雨天,就疼得要命。
“你的腿……”
沈烛开口,声音嘶哑。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张头咧嘴笑了笑。
沈烛没说话。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阿牛赶紧扶住他。
“……过来。”
沈烛对着老张头,招了招手。
老张头一愣,还是照着话,在他面前坐下。
“把裤腿卷起来。”沈烛说。
老张头更懵了,但还是照做。
裤腿卷起,露出那条扭曲变形,布满伤疤的小腿。
沈烛伸出他那只苍白的,几乎只剩骨头和皮肤的左手,轻轻按在老张头错位的膝盖上。
掌心滚烫。
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
角落里,苏晚猛然睁眼,目光死死盯着沈烛的动作!
他想做什么?
沈烛闭上了眼。
他强行压下脑中无数鬼魂的嘶吼,将全部心神,沉入掌下。
视野沉入一片黑暗,继而点亮。他“看”见了老张头腿里那根错位愈合的骨头,看见了那些因旧伤而瘀滞堵塞的经络。
更看见了缠绕在骨与肉之上,一缕缕凡人无法窥见的,代表着【痛苦】与【残缺】的灰色因果之线。
“……以我残躯为碑……”
他嘴唇,无声地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