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很安静。
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洞外永不停歇的瀑布声。
那几十个刚从绝望边缘爬回来的幸存者,此刻都跪在地上。
他们没起来。
他们看着那个半靠在阿牛怀里,脸白得跟死人一样的白发盟主。
眼神里,没了恐惧跟怀疑。
而是一种,把自己的命,连同死去的亲人,都押上去的觉悟。
沉甸甸的。
沈烛的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像扯着撕裂的肺叶,带来一阵阵闷痛。
蚀取老张头腿上的旧伤,还有他儿子的残魂怨念,消耗的不光是寿元。
更是他作为“沈烛”这个独立人格的存在本身。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硬塞满玻璃碎片的麻袋。
稍微一动,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痛苦、怨恨,就会刺穿他,让他从里到外,鲜血淋漓。
他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才能不让那些声音,从自己喉咙里跑出来。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走出洞口的阴影。
苏晚。
她抱着那把剑,一步步走过来。
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阿牛跟老张头他们,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挡在沈烛身前。
虽然盟主说她暂时不是敌人。
但这个女人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还是让他们本能地戒备。
苏晚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沈烛脸上。
火光照亮她没被面具遮住的下颌,线条冷硬。
“活人。”
她开口,声音冰冷。
两个字。
把所有人都拉回现实。
拉回那个,比眼前困境,更疯狂、更棘手的计划。
沈烛抬起眼皮。
他看着苏晚。
这个女人,永远都这么冷静,冷静得不像人。
他虚弱地点点头。
“赵无垢的记忆里,就是这样。”
苏晚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个活人当钥匙。什么意思?”
“血祭禁制。”
沈烛喘口气,声音嘶哑。
“那头赤金火狮身上的禁制,跟一个人的命,绑在一块。”
“那个人死。”
“禁制就会被引爆。”
“狮子会彻底疯狂,然后......自爆。”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苏晚握着剑柄的手。
“所以,我们的计划,需要先杀一个......无辜的人?”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她曾是命使。
她杀过很多蚀命者。
可现在,她要为了复仇,去亲手杀死一个,可能跟这一切都没关系的人?
这跟玄天宗那些,为了寿元就随意掠夺凡人生命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没说话。
他当然明白苏晚在想什么。
他讨的是血债。
可如果,为了讨债,需要制造新的血债...
但。
他不能把这种动摇,表现出来。
他勉强笑了笑。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无辜的。”
“不过。”
沈烛没有看苏晚,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因为仇恨而颤抖的幸存者,一字一顿。
“如果真的需要。”
“我会杀。”
苏晚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以为我们是复仇。”
“不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畜生。”
“有区别吗?”
沈烛反问。
“为了救镇上几百口人,玄天宗可以屠了寿石镇上万口人。在他们眼里,那些人,不无辜吗?”
“赵无极为了他的脸面,就可以把我们像牲口一样献祭。我们,不无辜吗?”
“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
“所谓的‘无辜’,不过是强者嘴里,一块随时可以丢掉的遮羞布。”
“既然他们不讲规矩,我们,又何必跟他们讲什么道义?”
却像一块块石头,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洞里安静下来。
阿牛跟那些幸存的矿工,听得不是很明白。
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
是啊。
道义?
跟玄天宗那帮畜生,讲什么道义?
他们折磨死你儿子的时候,跟你讲道义了吗?
他们吸干你血的时候,跟你讲道义了吗?
没有!!
“盟主说得对!”
老张头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那条刚被治好的腿,还有些不适应,但他站得笔直。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苏晚。
“只要能给我儿报仇,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别说杀一个无辜的人,就是杀一百个,一千个!”
“我老张头,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对!”
“盟主!我们都听你的!”
“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
他们脸上的悲伤跟绝望,变成了一种,要把天都烧了的,疯狂的恨意。
他们看着沈烛,像看着唯一的真神。
苏晚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群,被仇恨彻底点燃的凡人。
她忽然觉得,洞里燃烧的不是篝火,是地狱业火。
她再看向沈烛。
那个白发的少年,被这股狂热的恨意,簇拥在中心。
他脸上没有得意,只有满脸疲惫。
苏晚忽然明白。
沈烛刚才那番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给这些人听的。
他需要这股力量,哪怕代价是彻底抛弃人性。
他不是在率领一群复仇者。
他是在......打开地狱的大门,放出了一群,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恶鬼。
而他自己。
就是领头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