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陈默把门闩从里头插上,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晕压在桌面一圈,照着他摊开的牛皮本子。他用铅笔在“秦淮茹”那行字底下画了道横线,笔尖顿了顿,又翻过一页,纸面干净,只留着几道折痕。
外头巷子早静了,连狗都不叫。他合上本子,往抽屉里一塞,起身去倒半碗凉水。刚端起缸子,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不急不缓,像是怕惊动旁人。
他脚步没停,喝完水才走过去开门。门缝刚拉开,一股风卷着碎叶吹进来,娄晓娥站在外头,穿件深色布拉吉,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手里拎着小坤包,发梢沾着夜露。
“还没睡?”她声音压着,却没躲闪。
“等你。”陈默侧身让她进屋,顺手关门落闩。
娄晓娥没坐,站在桌边打量一圈。屋里陈设简单,床靠墙,桌居中,墙上挂个旧钟,指针卡在七点四十分不动。她目光扫过抽屉,又落在煤油灯上。
“听说你今天让秦淮茹记账还米?”她问,微微一笑,还挺好看。
“嗯。”陈默搬了条凳子过来,“坐下说。”
娄晓娥这才坐下,坤包搁腿上,手指搭在搭扣上没松。她盯着灯焰看了两秒,开口:“轧钢厂清仓,一批电筒和电池要处理,走后门能拿货。价低,但不好出。”
陈默没接话,只看着她。
“不是正规渠道。”她补充一句,“是厂里几个工人自己拆出来的零件,组装成整机,夜里从废料口运出去。五十个起步,一个电筒算你三块五,含电池。”
陈默点头:“你知道哪儿能卖?”
“自由市场有人收,但压价狠。要是能找到机关单位的小干事,给领导配一套,能翻倍。”娄晓娥语速快了些,“我认识一个,在供电局食堂做事,他姐夫是办公室采购。”
陈默走到床边坐下,离她两步远,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灯影里显出来。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问其他的,只是问:“你能拿多少?走哪条线出手?”
娄晓娥一顿,抬眼看他。
“五十个是底数。”她说,“我能拉到一百二十个。要是信得过,还能再加。线路我熟,西直门那边有个修车铺,老板常倒腾杂货,他有路子进单位大院。”
陈默嗯了一声,没笑也没点头。
“你呢?”娄晓娥反问,“你会销?”
“比你现在找的路子宽。”陈默说,“我不走零散买家,也不靠食堂干事。我要的是整批吃下,转手给跑长途的司机,他们带去外地,价格不受本地管。”
娄晓娥眼神动了动。
“我知道汽运公司有几个司机,跟南方车队有换货习惯。”陈默接着说,“电筒这种小件,占不了地方,又能当人情送,他们乐意捎。只要价够狠,一趟能消化两百个。”
娄晓娥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坤包带子。
“你有货路,我有销路。”陈默声音平,“不如合伙试一单。”
她抬头:“怎么分?”
“对半。”他说,“你出货,我出销,钱到手平分。只做一单,成了再谈,不成也不欠。”
屋里静下来。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映在她脸上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