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从屋檐底下钻进来,刮得窗纸啪啪响。陈默睁眼的时候,屋里冷得像口冰窖,呼出的气在被子上方凝成白雾。他没急着起身,耳朵先支着听了听外头动静。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平日最早起的王婶都没声儿。只有北风卷着雪粒拍打门板,簌簌地响。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到地面那一瞬,脚底板像是踩进了冰碴子里。
炉膛早灭了,灶台上的水缸结了层薄冰。他拿铁勺敲开冰面舀水,手背冻得通红。添煤的时候才发现,煤筐里只剩小半筐碎渣,黑不溜秋地掺着灰土,都是些别人不要的边角料。
他把最后一点煤渣倒进炉膛,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刚窜起就弱下去,烟倒是呛人。他蹲在炉前吹了几口气,火才勉强稳住。水壶坐上去,等它烧开还得老半天。
穿好工装,扣上领口那颗松动的扣子,他开门扫雪。院里积了快一寸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隔壁几间屋门窗紧闭,窗缝里糊着旧报纸,有的还贴了布条挡风。他扫到东屋墙根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一声接一声,闷得慌。再往前,老李头正站在窗边用糨糊粘报纸,手指头冻得发紫,哆嗦着按不平纸角。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扫。扫完自家门前那片,顺手把门口通道也清了。刚放下扫帚,抬头看见对面房门开了条缝,许大茂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飘忽,见他看过来立马缩回去,门“砰”地关严了。
陈默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知道许大茂现在不敢惹事,处分还贴在公告栏上,风头没过,对方得夹着尾巴过日子。可这不重要了。他转身回屋,把门插上,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牛皮笔记本摊开着,昨夜写下的那句“许设伪证,反噬自身。警钟长鸣。”墨迹已干。他翻过一页,空白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他伸手摸了摸右眉骨那道疤,指尖压过月牙形的凹痕,想起昨夜收音机里说的天气——今天最低零下五度,还要下雪。
他合上本子,正要放回抽屉,脑中忽然“嗡”地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下铜钟。
【煤票供应机制即将松动】
六个字,清晰无比,没有解释,没有来源,就这么直接撞进他意识里。和之前几次一样,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他坐在那儿没动,手指搭在桌沿,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木纹。前世做超市区域经理时,他经手过上千次促销调价,对物资流动的节奏太熟了。这种提示,就像系统给他扔了一颗信号弹——不是告诉他怎么走,而是指了个方向。
煤票要松动?那意味着什么?
眼下全城都缺煤,家家户户炉火不旺,老人孩子冻得直咳。配额不够,黑市价早就翻了倍,一张票能换两斤带骨头的猪肉。可越是紧缺,越说明存量还在管控。一旦“松动”,不管是放开额度、允许转让,还是试点流通,短期内都会引发一波抢购潮。
先涨后跌,是必然规律。
他闭眼回想轧钢厂的情况。厂里有自备锅炉房,职工家属区每月按人头发煤票,但他记得,有些双职工家庭分得多,孩子又不在身边,实际用不了那么多。还有周边几个单位家属院,像纺织厂、印刷厂,去年就传过富余煤票私下转让的事,只是没人敢明着搞。
要是能赶在政策落地前,把散户手里闲置的票低价收上来……等风声一放,转手就能赚差价。
念头一起,他就知道自己得动手了。
可钱呢?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十元票、一堆一元和五角零钞,最底下压着三张粮票和一张布票。他一张张数,八十三块六毛。加上这个月工资还没领,估摸三十六块,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块。
这点钱,干不了大事,但够试水。
他起身走到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翻出个帆布包。这是他以前上班用的工具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把铁皮盒里的钱全倒进去,又把笔记本塞进去,拉好拉链。
坐回桌前,他重新翻开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铺在桌上,用铅笔写:
**一、轧钢厂内部打听近期煤炭调度安排;**
**二、摸排周边单位家属区是否有富余配额转让;**
**三、暂不惊动四合院居民,避免节外生枝。**
写完,他盯着这三条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第一条下面画了道横线。厂里是他最熟的地方,消息也最准。只要能确认哪几天运煤车进厂、哪个仓库临时加仓,就能判断是不是真要松动。
第二条得靠腿跑。他得去几个老厂区转转,瞅准那些独居老人、空巢家庭,悄悄问一句:“您家煤票用得完吗?要是多余,我愿意出价收。”
第三条最重要。四合院里人多嘴杂,秦淮茹精明,三大爷算计,许大茂阴险,傻柱嗓门大。现在一点风声都不能漏。他得像老鼠打洞,悄无声息地挖第一铲土。
他把这张纸折好,夹进牛皮本里,合上,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落锁。
外头风更大了,窗户被吹得晃动,木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过去检查了一遍,又往炉膛里添了把碎煤渣。火苗依旧微弱,但至少还能撑几个小时。
他坐回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盯着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着,声音比平时清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陷害后挣扎求生的钳工了。
他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把帆布包挂在床头钉子上,顺手拍了拍,确保不会轻易掉落。然后脱下工装外套,翻过来检查内衬。左口袋缝着一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斜。他拆开两针,把一张十元票塞进去,再一针一针缝回去。
做完这些,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喝下。喉咙里一阵刺痛,脑子却更清醒了。
天快中午了,雪又开始下。他披上外套,戴上棉帽,推开门走出去。院里没人,雪地上只有他早上扫出的那条道。他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外走,脚步不快,也不慢。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回头看了眼四合院。屋顶盖着雪,烟囱没几根冒烟,整个院子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转身,朝着轧钢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