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新买的钢笔插进工装上衣口袋,又按了按内袋里的牛皮笔记本。执照的事不能再拖了。材料他已经备齐三天——申请书是夜里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的,字迹工整,措辞谨慎;三大爷那边也松了口,拿五块钱定金换了一张手写说明,说是家属在城南有个闲置棚屋,可临时借用作经营场所;轧钢厂的无违纪证明是托车间主任走后门盖的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出门时天刚蒙亮,街上人还不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领口发凉。他没戴帽子,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申请材料,用牛皮纸仔细包好,角对角折了三层。
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和上回一样敞着。墙上的标语换了内容,写着“鼓励自谋职业,服务城市民生”。几个待业青年蹲在公告栏前,低声议论着什么。陈默没停步,径直走向就业安置窗口。
办事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套袖,正低头啃烧饼。陈默把材料轻轻放在窗口台面上,说:“同志,我来交个体户登记申请。”
那人抬头瞥了他一眼,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皱:“你这经营项目写的是‘日用器具维修与代销’?具体修什么?卖什么?”
“暖瓶、电筒、锅碗瓢盆这类小物件。”陈默答得干脆,“手艺是钳工本行,不碰公家东西,也不倒买倒卖紧俏物资。”
办事员哼了一声:“说得轻巧。现在没先例,材料收上去也是压着。你真打算干?”
“真打算。”陈默点头,“活要干,税要交,人要守规矩。我不图快,就图个名正言顺。”
办事员看了他两秒,把材料往里一推:“行,收了。能不能批,等通知吧。”
陈默没多问,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第一道坎。剩下的,只等消息。
五天后,他再次走进街道办大院。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李秀兰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看见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陈默没迎上去,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点头。
李秀兰走过来,声音压低:“材料报区里了,批下来一张试点执照,不多不少,就一个名额。”
陈默仍没出声,只看着她。
“下周三上午九点,来取结果。”她说完就要走。
“谢谢您。”陈默终于开口,语气平稳,不卑不亢,“不管成不成,这份心意我记着。”
李秀兰停下,回头看他一眼:“你跟别人不一样。”
说完便走了。
陈默没笑,也没激动。他转身出了院子,在路边买了半斤挂面、一把青菜,像是寻常跑腿回来的模样。他知道,最后一步,不能急。
周三那天,他提前半小时到。太阳已经晒到了办公楼西侧的墙根。他站在窗口外,安静等着。八点五十五分,李秀兰亲自把一份红头文件递了出来,封面印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下面盖着区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公章。
“陈默。”她看着他,“你是咱们街道第一个拿到这个的人。”
陈默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层硬壳纸,微微一顿。他翻开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身份信息、经营项目、有效期限,还有鲜红的印章。他合上,轻声道:“这份执照,不只是个名字,是我能堂堂正正干活的凭据。我记您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