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熄了,炭灰里还透着一点暗红。陈默坐在小凳上没动,手指搭在右眉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一下。窗外风停了,许大茂那点劣质烟味也散得差不多。他听见隔壁咳嗽两声,接着是搪瓷缸子磕在窗台上的响动。
天刚亮,院子里还没人走动。陈默起身扫地,动作不急不慢,竹扫帚划过地面,带起一层薄灰。水房门口晾着一条湿毛巾,他知道那是许大茂挂的——昨晚蹲在那儿抽烟的人,今早一定睡得晚,可眼下这会儿,屋里却传来窸窣动静。陈默眼角一斜,看见许大茂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直往他放工具包的墙角瞟。
他没停手,继续扫到院门边,把垃圾拢成一堆。扫完回头,正好撞上许大茂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毛的确良衬衫,领口歪着,手里端个空碗,装模作样要去打粥。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许大茂立刻移开眼,嘴上却哼了一声:“有些人啊,昨儿还神气活现,今儿就该知道什么叫风向变了。”
陈默把扫帚靠墙立好,拍了拍手:“你要是有工夫说废话,不如先把自家门槛前的泥巴清了。”
许大茂一噎,低头看自己鞋尖沾的黑泥,脸涨了下,又硬撑着抬头:“我清不清是我的事。倒是你,别以为拿了张纸就能横着走。城南那地方,可不是你能碰的。”
陈默解开工装袖口的扣子,卷起一边衣袖:“你说哪儿?我不懂。”
“少装糊涂!”许大茂声音拔高,“有人看见你量房子、画图,还跟施工队搭话。你当大家都是瞎子?”
陈默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瓢水,泼在门前压浮尘。水流漫过地面,冲走几片枯叶和碎草。“我是个钳工,修东西的。哪天闲了,帮人看看墙倒不倒、顶漏不漏,也算积德。你要觉得我不对劲,去厂里举报好了。上次你告我偷税,结果怎么样?纪检组查的是谁?”
许大茂嘴唇抖了抖,没接话。他知道这事翻不了案,也不敢再提。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咬着牙低声说:“总有你栽的时候。”
陈默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等那天吧。”
他转身回屋,门轻轻合上。屋里没开灯,只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那只木箱上。他没去翻笔记本,也没写什么字。他知道许大茂现在就是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叫得凶,但不敢咬人。他真正要防的不是嘴皮子,而是背后下手。可只要他不越界、不露财、不惹事,这张个体户的牌子就能护住他一阵。风确实起了,但他不能乱动。稳住,比什么都强。
中午饭点刚过,轧钢厂车间里传出一阵骚动。
贾东章站在一台老式车床旁,手里攥着扳手,额头冒汗。这机器早上就有些异响,工段长让他来检修,他本想快点搞定,可心里乱得很——昨夜不知怎么的,梦见秦淮茹。醒来后脑子就跟浆糊似的,连早饭都没吃。
他蹲下身松齿轮盖时,手一滑,扳手掉进传动槽。咔的一声,齿轮卡死,整条线路停转。旁边操作工骂了一句,赶紧拉闸。工段长闻声赶来,脸色铁青。
“你干什么吃的?”工段长一把夺过扳手,“这机器要是出了大事,你担得起吗?”
贾东章低着头,嘴里嘟囔:“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上班魂都不在,还能干啥?”工段长指着他的脸,“写检查!下午交到人事科。现在起暂停上岗,等处理结果!”
周围几个工友没人说话。有人摇头,有人撇嘴。贾东章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像块灰布一样耷拉下来。
他没回宿舍,也没回家,一路晃到胡同口的小卖部。玻璃柜台后坐着个老太太,正嗑瓜子。他掏出两毛五,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拧开盖就往嘴里灌。第一口呛得他直咳,第二口咽下去,胃里烧起一股火。
他靠着墙蹲下,一口接一口,半瓶酒很快见底。酒瓶在他手里晃荡,映出一张扭曲的脸。他忽然站起来,冲着空气吼:“谁瞧得起我?啊?你们都当我是个废物是不是?”
没人理他。巷子里只有风吹纸片的声音。
他摇摇晃晃往四合院走,推开自家屋门时一脚踢翻了门边的煤筐。屋里没人,饭桌上有半碗冷粥和一个黑面窝头。他一把掀翻桌子,碗砸在地上碎了,粥溅了一地。
“我不用你们可怜!”他对着空屋子吼,“我哥死了,她眼里就没我了!陈默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他抓起酒瓶往墙上摔,玻璃炸裂,碎片飞溅。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眼睛睁着,嘴里还在咕哝,可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粗重的呼吸。
隔墙的陈默听见了动静。他正在擦一把新买的钢丝钳,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时,手顿了一下。接着是贾东章含糊的叫骂,再后来一切归于沉寂。
他没起身,也没开门看。只是把钳子放进工具箱,盖上盖子,坐回小凳上。
他知道贾东章完了。这种人,一旦失了位置,就会往泥里滚。可他帮不了,也不该帮。厂里规矩清楚,失误造成停工,停职是常事。真要救,也得是厂里有人说话,或是家里托关系。他一个刚拿执照的个体户,插不上手。
再说,他和贾东章从来不是一路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院子里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陈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倦意,“你在吗?”
陈默已经起床,正在生炉子。他听见是秦淮茹的声音,手上动作没停。
门又被敲了两下:“陈默,能不能……帮帮东章?他现在这样下去不行。”
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他半边脸。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秦淮茹站在外面,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
“他不是我家人,也不是我员工。”陈默说,“我能管生意,管不了命。”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陈默已经把门关上了。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炉火旺了些,壶嘴开始冒白气。陈默坐回小凳,盯着炉膛里的火光。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许大茂的风没能刮起来,贾东章自己倒了,而他,依旧站着。
他摸了摸工装口袋,里面是那张个体户执照的复印件。没烫金,没印章,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可他知道,这张纸比任何承诺都结实。
外面院子里,贾东章的屋门紧闭,窗玻璃映着灰蒙蒙的天。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