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灭了,水壶底结着一圈黑垢。陈默坐在床沿,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旧挂历背面画城南那片棚屋的草图。门缝透进来的风带着夜气,他没抬头。
外面忽然响起拍门声,急,乱,一下比一下重。
“陈默!开门……求你开开门!”
是秦淮茹的声音,压着哭腔,还有一丝小孩的抽噎从她身后传来。
陈默笔尖顿住。他记得早上那一幕——她站在门口,眼圈发黑,说贾东章不行了,求他帮一把。他回了句“不是我家人”,把门关上了。那时天刚亮,炉火正旺,他还往里添了两块炭。
现在是深夜,院里早没人走动。他没动,听着外头动静。孩子哭得更厉害了,秦淮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又要动手了……我怕伤着孩子……屋里全是酒味,他摔碗砸桌子,我不敢待了……”
陈默放下铅笔,起身走到门边。他没立刻开门,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两秒,才拉开一道缝。
秦淮茹站在外面,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道红痕,像是被指甲划过。怀里搂着女儿,儿子躲在她腿后,小脸煞白。她看见门开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进来说。”陈默侧身让开。
她抱着孩子进来,脚下一软差点跪倒,陈默伸手扶了下胳膊,又很快松开。屋里没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照进来。他划了根火柴,点燃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
“他喝多了,拿酒瓶砸墙,抄起扫帚要打孩子。”秦淮茹声音低,字一个一个往外挤,“我说你再动孩子我喊人,他就冲我来……我不敢叫,怕惊动别人,可我真撑不住了……”
陈默站着没吭声。他知道贾东章这两天被停职,心里憋火,可没想到会冲女人孩子撒。他扫了眼两个孩子,都缩在娘身边,大气不敢出。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秦淮茹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没地方去,四合院就这么几间房,谁家肯收留我?再说……流言蜚语也经不起传。”
陈默看了眼隔壁墙。他住的是西屋,东边连着一间小耳房,原本是放工具和旧物的,堆了些木料、铁皮桶、破桌椅,还有一台报废的鼓风机。屋子不大,但能住人,门通院子,不经过他这屋。
“东边那间空屋,清出来给你住。”他说,“只住到风头过去。白天你该干啥干啥,晚上锁好门。别惹事,也别让人抓话柄。”
秦淮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敢信的光。“你……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陈默拧了下灯芯,“你现在就回去收拾,带够换洗衣服和孩子用的,动作轻点,别惊动别人。我等你。”
她愣了几秒,突然起身就要走。陈默叫住她:“等等。”
她回头。
“把孩子给我,你一个人走快些。”
她犹豫一瞬,把女儿递过去。孩子吓得不敢哭,睁大眼睛盯着陈默。他接过,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牵起男孩,站到门口守着。
秦淮茹猫着腰出了门,影子一闪就没入黑暗。
屋里静下来。孩子在他怀里不动,也不闹。陈默低头看怀里的女孩,小脸贴着他工装前襟,呼吸轻轻的。他想起早上自己关门前那句话——“不是我家人”。现在倒好,人进了门,孩子抱上了手。
他没多想。该帮就帮,不该管的不管,界限他心里清楚。
约莫二十分钟,秦淮茹回来了,背着个粗布包袱,手里拎个竹篮,里面是锅碗和孩子的褯子。她喘着气,额上冒汗。
“我走后墙,绕过来的。”她低声说,“三大爷屋里灯灭了,应该没看见。”
陈默点头,接过包袱:“我去搬东西。”
他提着灯进了东屋,先把鼓风机和铁桶挪到墙角,腾出中间位置。桌子擦干净能当床,铺上褥子就行。柜子清空给她放衣物,窗台摆上油灯和火柴。十来分钟,屋子能住了。
“进来吧。”他对外面说。
秦淮茹带着孩子进来,环顾一圈,眼眶又红了。她没说话,蹲下打开包袱,把孩子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
“门闩从里面插好。”陈默站在门口说,“没事别出门,尤其晚上。要是他闹上门,你别应,我听见动静会过来。”
她点头,声音低:“谢谢你,陈默。”
“不用谢。”他转身,“好好住着。”
他回到自己屋,没睡。坐在桌前,重新拿起铅笔,在挂历背面继续画图。城南那几排棚屋,哪间能租,哪间要修,砖瓦怎么省,人工怎么算,一笔一笔往下推。煤票的事还没完,建材紧,价格早晚要动,他得抢在前头。
灯油烧了一半,他吹灭灯,躺下闭眼。耳朵却还支着,听着隔壁有没有响动。
一夜无事。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响起扫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