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醒了。煤炉里的火苗还剩一点红，屋子里冷得能看见哈气。他没急着起身，而是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前夜记下的那页：**河北唐山**四个字压在纸条折痕上，墨迹有点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手指在“钢筋五百二”和“水泥三百五”的指导价上来回划。昨天下班前算过一遍，今天再算一遍，结果一样——按调配站的价接单，材料买进来就得赔钱，运费、损耗、人工全搭进去，最后白忙一场。
可这单不能丢。
施工队那边已经递了话，明天上午给答复。要是不接，人家立刻转头找国营二建。以后再想进这个门，比登天还难。
他合上本子，坐起来穿衣服。洗得发白的工装贴在身上还有点潮，袖口磨毛的地方扎皮肤。他低头咬牙蹭了蹭，系好扣子，拎起暖水瓶往炉子边走，倒了半杯热水，一口喝干。
窗外还没亮透，院子里静得很。他知道时间不多。
六点半整，他推开门走出去，脚踩在结霜的地面上发出脆响。他径直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刘建军。”
屋里动静不大，接着门拉开一条缝，刘建军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
“陈哥？这么早？”
“现在就出发。”陈默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去一趟河北唐山，找到这个人——赵建国，建材厂调度室的。就说你是他表弟的同学，来找他问问旧料处理的事。别提我，也别说是来拿货的。”
刘建军捏着纸条，愣了一下：“现在走？”
“对，现在走。”陈默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和两天的粮票，一起塞过去，“路上省着花，吃住都挑最便宜的。三天内必须回来。要是联系不上人，或者谈不下来价，你也得带回实情。”
刘建军点头：“我明白。”
“记住，安全第一。别惹事，别露财，问清楚他们出厂价多少，能不能批量走，有没有运输限制。”陈默顿了顿，“特别是水泥和松木板，我要知道最低能做到什么价。”
刘建军把钱和票小心地塞进贴身内袋，又把纸条折了两折，夹进随身带的那个破本子里。
“你骑我的车去车站。”陈默转身从院角推出一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链条昨天上了油，胎也打了气。到了唐山，打听清楚厂子位置，直接去调度室找人，别绕弯子。”
刘建军接过车，试了试把手，点点头。
“去吧。”陈默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在家等你消息。”
刘建军蹬上车，调了个头，车轮碾过薄霜，吱呀吱呀地出了院子。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越骑越远，直到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他重新摊开笔记本，在“外联行动”下面画了一道竖线，写上日期和时间：**6:45出发**。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数字。
他要把所有可能的价格组合都算一遍。
如果河北的水泥能压到三百六十以下，加上短途运费，运到北京还能控制在三百八以内，那就比调配站的指导价低两成。钢筋要是也能差个百分之五以上，再加上木料的优势，这一单哪怕只赚个两三百块，也能立住招牌。
关键是样品要合格。
他摸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没点，就含在嘴里嚼。脑子里过了一遍唐山那家厂的情况——老同学信里提过，地方小厂不像国营单位管得严，有些边角料、次品会偷偷处理，价格低，来路也隐晦，正适合他们这种个体户走暗线拿货。
只要刘建军能把人联系上，事情就有转机。
接下来两天，陈默几乎没怎么出门。早上照常扫院子，添炉子，但凡有人问起近况，他一律答：“在家修东西。”其实他在等。
每天中午和傍晚，他都会走到院门口站一会儿，朝街口张望。没有自行车的身影，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