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南锣鼓巷十七号，玻璃柜台映出一道亮光，落在陈默摊开的牛皮笔记本上。他刚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个小勾，笔尖顿住，听见门外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急促，不像送货的三轮，倒像是有人特意赶来。
门帘一掀，娄晓娥走了进来，发卷微乱，额角沁着汗，皮夹克肩头沾了点灰。她抬手把耳钉往后拨了拨，扫了一眼货架，嘴角扬起：“生意不错啊，这地方比四合院敞亮多了。”
陈默没起身，手里铅笔转了半圈，落回本子边缘。“你来得巧，正想找人说话解闷。”他声音平，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已从账本抬起，落在她脸上。
娄晓娥摘下坤包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咚”一声。她顺手拉开旁边那张木凳，坐下时不避讳地翘起腿，布鞋尖轻轻点地。“我可不止是来串门的。”她说，“今早我去了一趟通州黑市，看了几宗建材交易，价码都往上提了。”
陈默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手指在“水泥”“螺纹钢”两个词上轻轻划过。这两项是他最近零星采买时记下的，价格栏旁有他用小字标注的日期和单价。他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水泥每吨涨了八块，螺纹钢涨得更狠，一吨多出十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连着三周慢慢往上爬。”娄晓娥身子前倾，压低嗓音，“我问了几个老关系，说是南方几个省基建项目批下来了，铁路要扩，工地抢料。国营公司优先供应，咱们这种散户，想拿货就得加钱，还得看人脸色。”
陈默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摩挲了一下。他记得上周给城东施工队送的那批钢筋，对方验收时还嘀咕了一句“这价不便宜”。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市场常态。现在看来，那不是贵，是已经开始涨了。
“你消息准？”他问。
“我在黑市混了两年，哪次信口开河过？”娄晓娥瞪他一眼，“你要不信，明天自己去通州走一圈。不过到时候货可能就断了，人家宁可囤着也不卖，等价再抬。”
陈默没动，也没点头。他抽出抽屉里的进货记录单，翻到最近两次采购页。纸面平整，秦淮茹的字迹一笔不乱，日期、品名、数量、单价全列得清清楚楚。他拿铅笔在两行数字间画了条线——相隔十二天，同规格螺纹钢，每根贵了两毛七。
这点差价单独看不起眼，可要是大批量进出，积少成多，就是一笔压在成本上的实打实负担。他脑子里迅速算了一笔账：若下个月真有大工程启动，建材需求激增，供货紧张，价格再跳一轮，现有库存的成本优势立马消失，利润空间会被直接吃掉。
“你建议我囤？”他终于开口。
“我不是建议，是提醒。”娄晓娥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你这商行刚立起来，收音机卖得好，现金流看着活泛，可真要押一大笔钱进去买建材，万一压手里，连周转都难。但要是不进，等别人都抢到了，你再想拿，价高不说，还不一定有货。”
陈默低头盯着账本，没再翻页。他想起昨夜关门前写下的那句话：“人愿意多干，是因为看得见回报。”现在的问题不再是人，而是货。回报能不能保住，取决于能不能在涨价前卡住成本。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词：**水泥、钢筋、松木板**。每个词后面画了个问号。
娄晓娥看着他写，没打扰。她知道陈默这人，话不多，可一旦动笔，心思就已经转开了。她从坤包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去。“这是今天黑市那边传出来的一份报价单，我没敢拿原件，抄了一份。你看看，心里有个数。”
陈默接过，展开。纸是废纸背面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水泥标价每吨418元，螺纹钢每吨635元，比他上次采购高出一截。最底下一行写着：“预计十五日内再调，涨幅未定。”
他把纸压在账本下，手指按住一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忽然问。
娄晓娥一顿，随即笑了声：“怎么，怕我图你钱？”
“你图什么，我说不准。”陈默抬眼，“但你每次来，都不是白跑的。要么换信息，要么搭人情。这次消息值多少钱，你说个数。”
娄晓娥撇嘴：“我要钱干嘛？我现在连住的地儿都是租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是觉得，你这人做事稳，能成事。黑市那些人，眼光短，赚一票就走。你不一样，你是想把摊子做大。行情来了，你不接，别人就抢了先机。”
陈默没接这话。他知道娄晓娥不是纯粹好心，但她也没说谎。她的利益，和自己的生意扩张绑在一起。她需要一个能稳定出货、抗风险的合作者，而不是一群哄抢后就散的散户。
“这消息，我记下了。”他把报价单折好，塞进牛皮本夹层，“不马上动手，但得盯着。”
娄晓娥点点头，没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你有数就行。我还有事，得赶去西城见个人。”她拎起坤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听说轧钢厂最近在清理仓库，有些旧钢材要处理。价低，但量不大，你要是有兴趣，动作得快。”
说完，她掀帘出去，脚步利索，车轮一蹬，人就拐出了巷口。
陈默坐在原地，没动。屋外叫卖声、车铃声、远处孩童追闹声混成一片，他却像被隔开一层。他重新翻开牛皮本，翻到最早那页——上面写着“第一阶段完成”，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他拿铅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建材趋势初显，成本压力将至**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台灯正下方。灯光照着封面，牛皮颜色深了一圈。他没开灯，也没起身，只是坐着，目光停在货架最底层那排空木箱上——那是装收音机的，现在空了，但明天还能进货。
可要是建材真涨了，下一个空的，会不会是他的利润？
他伸手把本子往灯下压了压，确保边角不会被风吹起。然后双手交叠，搁在桌沿，静静望着门口的方向。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轻响，渐行渐远。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