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鹰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白。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身下的床单也是白的。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药，又不像。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上面有一盏灯，嵌在墙里的，发着白光，不闪不晃，就那么亮着。不是油灯，没有灯芯，没有火焰。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软的，不是木板，不是土炕。被子也轻，轻得像是没盖东西。
他想坐起来，浑身酸软，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躺了回去。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战神殿的星空，四十九幅图录，那扇门。他记得自己推开了门，一道白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后面是什么？传鹰不知道。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战神殿枯坐三年，悟透了战神图录，就为了推开那扇门。现在门开了，他到了这里。这里不是仙界，不是佛国，不是他想象过的任何地方。这里像一间牢房，又不像牢房。牢房没有这么白，没有这么亮，被子也没有这么软。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头顶那盏灯一直亮着。有人进来过，穿白衣服，脸上戴着白罩子，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人问他叫什么，他说传鹰。那人又问了一遍，他还是说传鹰。那人没再问，在本子上写了什么，走了。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穿制服的，神情严肃。他们问了很多问题，从哪来，怎么来的，叫什么名字。传鹰说，我叫传鹰。他们不信。他们翻遍了所有失踪人口的档案，没有一个叫传鹰的。他们又查了全国的户籍系统，也没有。一个活人，凭空出现的，没有任何记录。他们觉得奇怪，但也没办法，把他安置在了这个地方。
传鹰在这里待了很久。他学会用那盏灯，学会了怎么开门，怎么上厕所，怎么用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慢慢地知道，自己到了几百年以后的世界。大元朝没了，大明也没了。皇帝没了，江湖也没了。街上跑的是不用马拉的车，天上飞的是铁做的鸟，手里拿的小方块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他学这些东西学了很久，有些学会了，有些没学会。比如那个叫手机的东西，他到现在也只会接电话。
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萧鹰。萧是随便起的，鹰舍不得丢。他读了大学，考了研究生，又读了博士。他念书比别人慢，年纪大了，脑子不如年轻人好使。但他底子在，当年的战神图录不是白悟的，悟性在那摆着。他一路读上去，最后留校当了教授，教历史。
萧鹰对明朝历史最感兴趣。他活着的那个年代，天下是蒙古人的。那些骑马的鞑子从草原上涌出来，像蝗虫过境，烧杀抢掠，不可一世。他见过汉人的惨状，见过百姓跪在蒙古铁骑面前的样子。他以为这天下就这样了，蒙古人永远骑在汉人头上。后来他学了历史，才知道有个叫朱元璋的放牛娃，领着汉人把蒙古人赶回了大漠。一个乞丐坐了天下，把外族赶了出去。萧鹰觉得这事比他当年破碎虚空还要了不起。他反复读那段历史，从朱元璋起兵到鄱阳湖大战，从北伐到定都南京。他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解气。
他当了教授之后，专攻明史。从朱元璋到朱由检，三百年兴亡，他翻来覆去地研究。他不出名，不写畅销书，不带几个学生。他就在那间堆满书的屋子里，读那些泛黄的史料。他偶尔去阳台上坐坐，泡一壶茶，看着天慢慢黑下来。他这辈子没结婚，一个人住，也不觉得冷清。他觉得能活到几百年后，看到汉人当家作主，已经赚了。
他带的研究生不多，最聪明的一个叫萧无月。萧无月是本硕连读，本科就在这所学校，成绩好，人也踏实。萧鹰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堂讨论课上。那堂课讲的是明朝的边患问题，萧无月站起来说了几句，萧鹰觉得这孩子的思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书上怎么说，他就怎么说。萧无月不是，他能从字缝里看出东西来。
后来萧无月读了研，选了萧鹰做导师。每周去萧鹰家里上课，说是上课，其实就是喝茶聊天。萧鹰那套老房子在学校旁边，客厅里全是书，沙发上、茶几上、地上，到处都是。萧无月每次去，都看见老师坐在阳台上。藤椅，紫砂壶，一杯茶从热喝到凉。
萧无月有时候想，老师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寂寞。但他没问。萧鹰也没提。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直到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