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醒的时候,陈平安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胃像被人攥住了死命拧,灼热的酸水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黄土夯成的屋顶裂缝纵横,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冷白色的,带着早春特有的薄寒。
泥瓶巷。
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另一段记忆——不,是“另一辈子”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灌进脑海。互联网公司的工位,凌晨三点的屏幕,剑来第二百七十三章的弹幕,然后是眼前一黑。
他穿越了。
穿成了陈平安。
十四岁,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此刻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粗糙,全是烧窑和挑水磨出的老茧。十四岁少年的手,比二十六岁上班族的手糙了十倍不止。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灶台空得能跑老鼠,面缸刮出了半碗糙米。他煮了一锅粥,稀得照见人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胃里有了东西,脑子才开始转。
惊蛰前后。距离齐静春坐化还有大半年,距离宁姚到来还有几个月。他手里攥着整部原著的全部剧情,像攥着一把能开所有门的钥匙。
可问题是——这把钥匙,开不了自己家那扇漏风的木门。
他放下碗,盯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遮天蔽日,据说活了上千年。树下有个穿蓑衣的老人蹲着抽烟,烟雾从斗笠边缘散开,像一株缓慢生长的灰色植物。
这座小镇藏着的秘密,比他知道的还要多。
杨老头,青童天君,远古飞升台的掌管者。齐静春,十四境大修士,文圣亲传弟子。那条在宋集薪院子里游动的锦鲤,其实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
而他现在,是这座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卒子。
不,比卒子还不如。卒子过了河还能横着走,他连河都没过,长生桥还是断的。不对,现在还没断,但快了。蔡金简那一掌迟早会来,他躲不掉。
因为天道因果这东西,不认穿越者。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
出门挑水。
木桶压在肩上,扁担硌着肩胛骨。泥瓶巷的路坑坑洼洼,他绕过一个水坑,又踩进另一个。李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冲他笑:“平安啊,起晚了。”
“嗯。”他应了一声。
两桶水送到赵家,得两文钱。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一文钱时,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
“陈平安!”
回头。一个少年大步流星走过来,剑眉星目,腰间别着把木漆剑,藏青袍子掖在腰带里,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刘羡阳。
原主唯一的死党,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脸色这么差,昨晚又没吃?”刘羡阳一把揽住他的肩,“走走走,福禄街新开了面馆,大肠面,卤了一整夜,我请客。”
“哪来的钱?”
“窑上发了工钱,涨了二十文。”刘羡阳拍了拍钱袋,得意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破。工钱涨了不是因为烧的瓷器品相好,是因为有人盯上了他祖传的剑经,在试探底细。正阳山的眼线已经在巷口蹲了好几天,搬山猿这头远古巨兽,正循着气味慢慢逼近。
福禄街的面馆不大,但干净。门口支着大锅,卤汤翻滚,香味能把十里外的人勾来。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一脸。
刘羡阳埋头呼噜,吃相谈不上文雅。陈平安夹起一筷子,面条劲道,大肠卤得软烂,汤汁浓郁。一碗面,在这个没有外卖、没有便利店、没有24小时营业的世界里,是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好吃吧?”
“好吃。”
“我刘羡阳请客,什么时候差过?”他咧嘴笑,嘴角沾着辣椒油。
陈平安低头继续吃,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不想把这一顿吃得太快。吃完了,这顿饭就结束了,他就要回到那间破屋子里,继续面对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
“平安。”刘羡阳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
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生面孔?”
“穿白衣服的年轻人,站在巷口盯着我看。我看了他一眼,他就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刘羡阳皱眉,“不会是冲着我的剑经来的吧?”
“你把剑经的事跟我说过?”
“说过啊,就你一个人知道。藏在床底暗格里。”
陈平安放下筷子,看着刘羡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但没有恐惧。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搬山猿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一头活了上万年的远古巨兽随手一拍,就能让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