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地方藏。”陈平安说,“越隐蔽越好。”
“怎么了?”
“没有怎么。听我的。”
刘羡阳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出了面馆,两人在福禄街口分的手。陈平安没有直接回泥瓶巷,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那座学塾。
白墙黛瓦,翠竹几竿。木门半掩,中年文士坐在廊下读书,青衫布鞋,面容清瘦,翻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读什么极深奥的文字。
齐静春。
陈平安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他想进去。想说:先生,您别死,别为了六千个不值得的人去死。想说:您知不知道,您死了以后,这座天下欠您的,永远也还不上。
但他没有动。
因为齐静春不会听他的。不是因为他没分量,而是因为齐静春的选择,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做好了。那是他的道,他的愿,他活着的意义。
一个十四岁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一个十四境修士的道?
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见,廊下读书的文士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掩的木门,落在那道瘦削的背影上。
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有意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陈平安走在泥瓶巷的石板路上,天色暗下来了。巷子两侧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小孩在哭,母亲哄着,声音温柔;有老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织成了人间。
他忽然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天地赋予我形体,用生存来劳累我,用衰老来安逸我,用死亡来安息我。
他现在就在被“生存”劳累着。
回到那间破屋子,他点起油灯,坐在床边。昏黄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文钱,放在床头,和另外十几文钱摞在一起。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够买二十碗最便宜的粥,够撑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呢?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宁姚、阮秀、李柳、贺小凉、李宝瓶……这些名字在原著里是铅字,在他此刻的脑海里却渐渐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他知道她们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但知道又怎样?
他能做的,和原著里的陈平安一样——活着,走下去,在一场又一场问心中,把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磨成剑。
区别只在于,原著里的陈平安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所以不怕。他知道,所以他怕。
怕齐静春死,怕刘羡阳被打碎,怕自己走上那条注定孤独的路。
油灯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门外没有人。
他躺下去,闭上眼。明天还要挑水,还要烧窑,还要赚那两文钱。在成为剑仙之前,他得先活过今天。
活着,是所有道理中最朴素的那一个。
也是所有道理中最难做到的那一个。
他忽然想起齐静春说过的一句话,原著里的话,此刻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心里——
“陈平安,你要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先生,”他轻声说,“我会的。”
窗外,惊蛰的雷声远远地滚过来,像是谁在天边翻了一页书。
这一页,翻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