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的神识在牙齿中彻底沉寂,周遭只剩无尽的黑暗与微弱的呼吸声相伴,他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冬眠,全然不知凡间自己的肉身,早已迎来了全然陌生的灵魂。
魔云宗走火入魔的林梦儿,三魂六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跨越了时空壁垒,精准落入了林立那具刚经历失恋失业、醉酒昏睡的凡人身躯里。
不知过了多久,出租屋内那具趴在破旧木桌上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缓缓抬起,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眸中再无林立的失意与颓废,取而代之的是清澈却满是茫然的眸光,还夹杂着金丹修士骤然失却修为的慌乱。
这是林梦儿的神魂,第一次掌控这具凡人肉身。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经脉滞涩得如同干涸的河道,体内原本浑厚如江海的金丹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感受不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粗糙、指节突出,掌心还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哪里是她那双纤细白皙、养尊处优的纤纤玉手?再摸向脖颈,触碰到微微凸起的喉结,感受着这具身体宽阔却瘦弱的肩背,林梦儿心头巨震,一张嘴,发出的更是沙哑干涩的男子嗓音,吓得她瞬间闭了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明明在宗门密室冲击元婴期,灵力暴走后便意识涣散,再醒来,竟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还夺舍了一具凡间男子的躯壳,修为尽废,沦为了连凡人都不如的弱者。
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林梦儿扶着桌子踉踉跄跄站起身,每走一步都头晕目眩,酒气还在体内萦绕,让她愈发不适。她挪到狭小的窗边,伸手推开那扇破旧的玻璃窗,外界的景象瞬间闯入眼帘,让她彻底僵在了原地。
一排排方方正正、高耸入云的建筑密密麻麻排列着,墙面是光滑冰冷的陌生材质,不像修仙界的木质楼阁、青石殿宇,规整得如同棋盘上的方块,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上,无数铁皮打造的方形盒子呼啸而过,车轮滚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速度比她往日乘坐的飞行法器还要快,却不见半分灵力催动。路边行人穿着奇装异服,步履匆匆,嘴里说着她能听懂却腔调怪异的话语,整个天地间,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与魔云宗灵气缭绕的环境判若云泥。
“此乃何方世界?怎会如此怪异……”林梦儿喃喃自语,声音依旧是男子的沙哑腔调,她满心震撼,活了近百年,身为魔云宗宗主之女,她游历过修仙界诸多秘境,却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地方,无灵气、无修士,只有这些怪异的建筑与铁皮器物,处处透着未知。
她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摸索片刻,屋内寒酸至极,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连件像样的物件都没有,比魔云宗最低等的杂役房还要简陋。神魂与肉身勉强契合间,一段残缺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这具身体叫林立,是这个世界的凡人,无房无车,相恋十年的女友弃他而去,工作也刚被自己辞掉,方才醉酒昏睡,才给了她神魂寄居的机会。
得知前因后果,林梦儿又气又急,更多的却是无力。她堂堂金丹大修士,竟沦落到这般境地,神魂依附凡人之躯,身处异世,修为尽失,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难题。但她自幼受宗门培养,心性远比寻常人坚韧,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恢复修为,哪怕只有一丝灵力,也能在这陌生世界有自保之力。
她依照记忆,找了相对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运转魔云宗的基础心法星辰诀。这是她入门时修炼的第一门功法,即便修为尽失,口诀也早已刻在神魂深处。可功法刚一运转,她便皱紧了眉头,这个世界的灵气稀薄得如同游丝,零零散散漂浮在空气中,稍不留意便消散无踪,远不如修仙界灵气的万分之一浓郁。
换做以往,她吸纳灵气如同鲸吞,可此刻,只能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些微不可查的灵气丝,顺着星辰诀的经脉路线,一点点缓缓游走。滞涩的经脉被灵气丝摩擦,传来阵阵钝痛,林梦儿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一遍又一遍运转功法,将零散的灵气汇聚于丹田,慢慢淬炼这具凡胎肉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白日到黄昏,再到夜色渐深。林梦儿始终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神魂全力运转功法,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处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灵气汇聚成涓涓细流的征兆,紧接着,一股浅显的力量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酸软无力的身体,瞬间多了几分力气。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喜色——炼气期一层!
凭借着深厚的修炼根基,即便在这灵气匮乏的异世,她也硬生生靠着星辰诀,将这具凡胎肉身突破到了炼气期一层。虽只是修仙界最基础的境界,却让她彻底稳住了神魂,也有了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可刚突破完毕,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便猛地袭来,如同无数虫蚁啃噬肠胃,痛得她脸色发白。这具肉身整日未进食,又耗费大量精力修炼,早已油尽灯枯,修仙者辟谷需到筑基期,如今她只是炼气一层,根本无法脱离食物。
林梦儿扶着墙壁站起身,在出租屋里翻找一圈,只找到几个空酒瓶和半袋干瘪的花生米,根本填不饱肚子。无奈之下,她只能推开出租屋的门,朝着外面走去,打算寻找食物。
她从未走过这样的街道,脚下是平整坚硬的石板路,路边灯火通明,那些挂着的方形物件散发着柔和的光,比修仙界的夜明珠还要明亮。铁皮盒子依旧穿梭不停,鸣笛声此起彼伏,让她心神不宁,只能低着头,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让她直不起腰。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处公园内,草木葱郁,比街道上安静许多。不远处的长椅旁,一个小女孩正拿着一支冰激凌,小口小口地吃着,甜腻的奶香随风飘来,瞬间勾得林梦儿腹中饥火更盛。
在修仙界,她自幼锦衣玉食,灵果佳肴数不胜数,从未对食物有过这般强烈的渴望,可如今,这具肉身的饥饿感完全压制了她的理智,加上她初到异世,不懂凡间规矩,只想着填饱肚子。
几乎是本能驱使,林梦儿运转炼气一层的微薄灵力,脚步飞快地冲了过去,伸手便夺过了小女孩手中的冰激凌。小女孩先是一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随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嘴里喊着:“我的冰激凌!有人抢我的冰激凌!”
林梦儿却不管不顾,拿着冰激凌转身就跑,躲到公园的角落,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甜腻冰凉的口感滑入喉咙,缓解了几分饥饿,可这点食物,对于饥肠辘辘的身体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她吃完冰激凌,听着远处小女孩的哭声,心中虽有愧疚,却也顾不上许多,眼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顺着公园外的街道继续走,很快看到了一家装修气派的酒楼,招牌上写着“宁海居”三个大字,里面饭菜的香气源源不断飘出,勾得她肠胃再次轰鸣。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林立本就穷困,身上分文没有,可饥饿感早已让她失去了分寸,只想进去饱餐一顿。
林梦儿径直走进宁海居,店内人声鼎沸,桌椅整齐,服务员热情地迎了上来,见她穿着破旧邋遢,虽有几分嫌弃,却还是领着她坐到了角落的位置。她拿起菜单,看着上面陌生的菜品名称,凭着香气胡乱指点,点了满满一桌子荤腥菜品——红烧肉、酱肘子、清蒸鱼、白切鸡,全是能饱腹的硬菜。
不过半个时辰,满满一桌子菜便上齐了。林梦儿早已饥不择食,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炼气一层的修为让她胃口大开,风卷残云般将一桌子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拌着米饭吃了精光,腹中的饥饿感终于彻底消散,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酒足饭饱后,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身无分文。看着桌上的空盘,她心中暗道不好,却也拉不下脸去道歉,修仙者的傲气让她不愿在这些凡人面前低头。
趁着服务员不注意,林梦儿运转炼气期的灵力,脚步轻点,身形飞快地朝着酒楼门口窜去,想要溜之大吉。可她刚跑到门口,就被眼尖的服务员发现,大喊道:“有人吃霸王餐!别让他跑了!”
瞬间,几个店员便围了上来,林梦儿虽有炼气一层修为,可这具肉身本就孱弱,她又刚突破,灵力运转尚不熟练,根本不敢真的动手伤人,只能慌乱地躲闪。混乱之中,她被人推搡着,一路狼狈逃窜,从街边的小巷子跑到了一处偏僻的下水道入口,慌不择路之下,直接跳了下去,躲进了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
下水道内恶臭扑鼻,污水横流,阴暗无比。林梦儿躲在角落,惊魂未定,身上的衣服被污水浸湿,沾满了污垢,变得破烂不堪,原本整洁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狼狈到了极点。她靠着墙壁,心中又气又恼,自己堂堂魔云宗宗主之女,何曾受过这般屈辱,竟在异世抢小孩吃食,还吃霸王餐被追得躲进下水道,实在是荒唐至极。
而就在她神魂躁动,与这具肉身的契合度出现波动的刹那,远在魔云宗的林立,神识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拉扯力,那股与林梦儿身体相连的无形牵绊,瞬间断裂!
口腔内的温热感骤然消失,牙齿的僵滞感、操控舌头的掌控感,尽数褪去。林立只觉得神魂一阵天旋地转,如同被扔进了滚筒之中,剧烈的眩晕感让他神识剧痛,下一秒,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林立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满是恶臭的气息,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入目是阴暗潮湿的环境,头顶是斑驳的管道,脚下是粘稠的污水,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头晕脑胀。他浑身酸痛,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泥水,原本干净的脸庞也脏兮兮的,双手还沾着泥土,狼狈得如同街边的乞丐。
“这……这是哪里?”林立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脑袋里一片混乱,之前变成牙齿的惊悚记忆,醉酒失恋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爬起来,扶着潮湿的墙壁,看着周遭阴暗逼仄的下水道,脑中闪过零碎的画面:方块般的高楼、移动的铁皮盒子、甜腻的冰激凌、气派的酒楼,还有被人追赶的慌乱……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却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林立瞬间反应过来,他不是在魔云宗变成了一颗牙齿吗?怎么会突然回到凡间,还躲在这恶臭的下水道里?身上的狼狈、脑海里陌生的记忆,无一不在告诉他,在他化齿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肉身,经历了无比荒唐的事。
冷风从下水道口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林立打了个寒颤,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破烂,心中五味杂陈。失恋失业的痛苦还未消散,又经历了化齿为牙的玄幻遭遇,如今回归肉身,却落得这般窘迫境地,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另有玄机。
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朝着下水道出口挪去,心中满是茫然与无措。他不知道林梦儿的神魂去了哪里,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次遭遇那般诡异的变故,更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只知道,从他昏睡穿越成牙,再到如今狼狈回归,他的人生,早已彻底脱离了原本平凡的轨道,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