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苏明柔似乎刻意拔高了嗓音,:“……殿下您看,这院子虽偏些,景致却是极好的。
我姐姐平日最爱在窗边看书,说这儿清静。
”
苏明绾垂眸看着书页上的“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指尖在纸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清静?苏明柔这是明褒暗贬,暗示她这嫡长女住的院子偏僻寒酸,不受重视。若换了从前那个怯懦的她,听到这话怕是要羞得抬不起头。可惜,如今坐在这儿的,是从冷宫里爬回来的人。
脚步声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二小姐,”萧玦的声音响起来,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是苏大小姐的住处,未经通传便贸然闯入,怕是不妥。
”
苏明绾眉梢微不行察地动了动。
“殿下多虑了。
”苏明柔娇笑道,“姐姐最是宽和,不会计较这些的。
况且……”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姐姐前几日退了婚,心情不太好,我特意带殿下来看看她,也好让她散散心。
”
这话说得巧妙。
既点出苏明绾“退婚”的“不光彩”,又显得自己体贴姊妹。若苏明绾此刻发脾气,便是坐实了“心情不好”“心胸狭窄”;若忍了,便是默认了她可以随意带外男闯入闺阁。苏明绾合上书,站起身来。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小桃有些慌乱的声音:“二小姐,七殿下,我们小姐正在歇息……”
“歇息?
”苏明柔语气里带着惊讶,“这青天白日的,姐姐怎的还在睡?
莫不是身子不适?
”说着竟直接伸手去掀门帘,“殿下稍候,我进去瞧瞧。
”
门帘被掀开一角。
苏明绾就站在帘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浅青衣裙,未施脂粉,乌发松松绾着,手里还握着那卷《诗经》。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窗子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苍白,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苏明柔的手僵在半空。她没料到苏明绾就站在门内,更没料到她是这般模样——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羞愤难当,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过来,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寒意森森。
“妹妹。
”苏明绾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客人来,怎不先让人通传一声?
”
苏明柔回过神来,脸上迅速堆起笑:“姐姐醒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这位是七殿下,今日来府里与父亲说话,听说咱们府里的海棠开得好,我便带殿下过来瞧瞧。
”她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人,“殿下,这是我姐姐,明绾。
”
苏明绾这才将目光移过去。
门帘已完全掀开,院子里那棵老海棠的枝叶影子在地上晃动。一个男子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修长,穿着黛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头上只簪了根简单的白玉簪。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疏淡,站在那儿并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这便是七皇子萧玦。
苏明绾前世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宫宴上远远一瞥。那时他总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沉默寡言,像个背景。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子,最后竟能在夺嫡漩涡里全身而退,甚至……
她敛了思绪,垂眸屈膝行礼:“臣女苏明绾,见过七殿下。
”
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却也不卑不亢。
“苏小姐不必多礼。
”萧玦虚扶了扶,声音依旧平稳,“是本王唐突,扰了小姐清静。
”
“殿下言重。
”苏明绾直起身,侧身让开,“既来了,还请殿下入内用茶。
只是寒舍简陋,怕是要怠慢殿下了。
”
话说得客气,却是直接略过了苏明柔那番“担心”“散心”的说辞,将这场闯入定性为“客人来访”,自己则以主人姿态从容应对。
苏明柔脸色微变,指甲掐进掌心。
萧玦看了苏明绾一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点头:“叨扰了。
”
三人进了屋。
小桃已手脚麻利地沏好茶端上来。茶是上好的云雾,汤色清亮,香气氤氲。苏明绾请萧玦在窗边榻上主位坐了,自己坐在下首,苏明柔则坐在她对面。屋内陈设确实简单。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妆台,一个书架,一张桌,两把椅子,再加上窗边这张榻,便是全部。东西虽少,却收拾得整齐干净,书架上书籍排列有序,桌上笔墨纸砚摆放规整,妆台上只有一面铜镜和两个小匣子,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看不到。
苏明柔环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叹道:“姐姐这儿也太素净了些。
回头我让母亲再拨些摆设过来,总该有些闺阁女儿的样子。
”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是在萧玦面前坐实苏明绾在府中“不受待见”“待遇寒酸”。
苏明绾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才道:“妹妹有心了。
只是我素来不喜繁复,这样清清爽爽的,挺好。
”她放下茶盏,看向萧玦,“殿下尝尝这茶,是家父前几日得的,说是庐山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