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那句“苏小姐孝心可感”还悬在半空,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苏明绾垂眸看着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汤,水面映出她半张素净的脸。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说辞听起来有些牵强——亡母托梦这种理由,放在明面上谁也不会当真去驳,但背地里难免被人议论是推脱之词。可她不在乎。
前世她太在乎名声,太在乎旁人的眼光,结果呢?换来的是柳氏母女变本加厉的欺辱,是萧铭那虚情假意的婚约,是冷宫里三年非人的折磨。这一世,她只要结果。能退掉那桩孽缘,能摆脱萧铭的纠缠,用什么理由不重要。
“殿下谬赞。
”她抬起眼,神色坦然,“臣女不过是遵从本心罢了。
”
萧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女子很有意思。方才在院外,他隔着窗棂看见她坐在榻上看书的侧影,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及至进屋,她应对苏明柔的挑衅,不怒不惧,三言两语就把主动权握回手中。现在说起退婚这等大事,更是冷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
那双眼太清亮,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苏小姐倒是豁达。
”萧玦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才缓缓道,“三皇兄在诸位皇子中,素来以才貌出众闻名。
京中不少闺秀都视他为良配,苏小姐却舍得退掉这门婚事。
”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实则是在试探。
苏明绾心知肚明。萧玦此人,前世她虽接触不多,却也知道他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与世无争。能在夺嫡的血雨腥风中全身而退,最后还得了善终的,怎会是个简单角色?
“殿下说笑了。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良配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臣女福薄,不敢高攀。
”
“福薄?
”萧玦眉梢微动。
“是。
”苏明绾语气平静,“三殿下乃天潢贵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臣女不过是个寻常官家女子,才疏学浅,性情又倔,自知配不上殿下。与其将来成怨偶,不如早些了断,于彼此都好。
”
她说得诚恳,字字在理。
可萧玦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而是根本不想配。有意思。对面苏明柔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听着这二人一来一往,字字句句都在说萧铭的不是,心里又急又气。
萧铭是她费尽心思想要攀附的人,苏明绾却弃如敝履,这让她觉得自己的谋划像个笑话。
“姐姐这话说的,”苏明柔勉强挤出笑容,“三殿下那般人物,京中谁不称赞?
退婚之事……终究是咱们理亏。好在三殿下大度,不曾计较,否则传出去,对咱们府上的名声也不好。
”
她说着,悄悄瞥了萧玦一眼,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萧玦却像是没听见,只低头拨弄着茶盏盖,神色淡淡。
苏明绾看了苏明柔一眼,忽然笑了:“妹妹倒是关心府中名声。
既然如此,那日你在后花园偶遇三殿下,两人单独说了半个时辰——这事若传出去,不知对府上名声是好是坏?
”
苏明柔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有些发颤,“我何时与三殿下单独说话?
”
“没有吗?
”苏明绾语气依旧平静,“那日申时三刻,后花园西角的凉亭。
妹妹穿的是鹅黄绣缠枝莲的裙子,戴了一支碧玉簪。三殿下则是一身月白锦袍。你们说了些什么,需不需要我提醒?
”
苏明柔浑身一僵。
那日她确实是偷偷去见了萧铭。她打听到萧铭会来府上拜访父亲,便提前等在花园,装作偶遇。两人说了些话,她有意无意地透露苏明绾性子孤僻、不善交际,又暗示自己温婉懂事。萧铭当时虽未表态,但看她的眼神明显柔和许多。
她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苏明绾竟然知道!
“姐姐怕是看错了……”苏明柔强作镇定,“那日我在房中绣花,丫鬟可以作证。
”
“哪个丫鬟?
”苏明绾问,“是你屋里的春杏,还是夏荷?
不如现在就叫来问问,那日申时三刻,她们在哪儿,你在哪儿。
”
苏明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哪敢叫丫鬟来对质?那日她特意支开了身边人,独自去的花园。若真查起来,反而坐实了她撒谎。屋内气氛一时僵住。
萧玦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二小姐,”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私会外男,传出去的确于名声有碍。
不过这是贵府家事,本王不便多问。
”
这话说得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