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那句“这些都是夫人亲自挑的”卡在喉咙里,看着苏明绾平静无波的眼神,竟一个字也续不上来。
苏明绾也没等她说完,捧着那黑漆描金的盒子,转身走到院中那张旧方桌前。她将盒子轻轻搁在桌上,打开盒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金玉首饰上,折射出略显黯淡的光。云袖和小桃围拢过来。
小桃性子直,一看那首饰,眉头就皱起来了:“小姐,这……这蝴蝶簪上的金丝,颜色怎么有点暗?
像是旧物改的。
”
云袖细看片刻,低声道:“项圈上的璎珞珠子,第三颗和第七颗颜色、大小都略有不同,应是后来补配的。
整套头面看着齐全,可细究起来,没几样是真正为小姐及笄新打的。
”
苏明绾没说话,指尖抚过那支金镶玉蝴蝶簪。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工也精细,可镶嵌的金丝确实成色不足。若在及笄礼上戴出去,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凑合之物。柳氏连表面功夫,都做得这般敷衍。
秦嬷嬷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强笑道:“大小姐,这、这可能是工匠疏忽了……老奴这就去禀告夫人,让工匠重新打制……”
“不必了。
”苏明绾合上盒盖,声音平淡,“这套头面,我收下了。
”
秦嬷嬷一愣,有些摸不准这位大小姐的心思。
苏明绾抬眼看向她:“秦嬷嬷在库房当差多少年了?
”
“回大小姐,老奴在库房……整二十年了。
”秦嬷嬷答得小心。
“二十年。
”苏明绾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那三间紧闭的库房,“那库房里每一件东西的来历、去处,嬷嬷想必都清楚。
”
秦嬷嬷心头一紧:“老奴……老奴只是按册子办事,具体细节,还得看账册……”
“账册自然要看。
”苏明绾顿了顿,“不过今日我来,除了取及笄礼的首饰,还有一件事。
”
她转身,面朝库房正门:“我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嬷嬷这里可有存档?
”
这话问得突然,秦嬷嬷脸色明显变了变。
“先夫人……先夫人的嫁妆……”她支吾着,“那些东西,这些年都由夫人代为保管,具体收在哪个库,老奴、老奴得查查册子……”
“代为保管。
”苏明绾轻轻笑了笑,“那我母亲嫁妆里的那对赤金累丝嵌宝龙凤镯,一对羊脂白玉雕并蒂莲玉佩,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四季花鸟屏风,还有城南三间铺面的契书——这些,也都由夫人‘代为保管’着?
”
她每说一样,秦嬷嬷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物件,都是当年先夫人嫁妆里最扎眼的东西。那对龙凤镯是御赐之物,玉佩是江南名家所雕,屏风更是前朝古物,价值连城。至于铺面,每年光租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柳氏接手管家后,这些东西就渐渐从账面上“模糊”了。
秦嬷嬷作为库房管事,自然清楚其中猫腻。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竟能将这些物件如数家珍般报出来。
“大小姐……这些、这些陈年旧物,老奴得好好查查……”秦嬷嬷额角的汗又渗了出来。
“不必查了。
”苏明绾语气依旧平静,“我今日来,不是要现在就把东西搬走。
只是提醒秦嬷嬷一声——我母亲的嫁妆,单子在我这里留着一份。哪些东西该在库房,哪些东西‘暂时’由夫人保管,我心里有数。
”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嬷嬷脸上:“及笄礼后,我会亲自清点。
到时候若少了什么,丢了多少,都得有个说法。秦嬷嬷掌库二十年,想必也不希望临了了,落个账目不清、监守自盗的名声。
”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秦嬷嬷腿都有些软了。她这些年帮着柳氏挪腾库房里的东西,从中捞的油水不少。若真较起真来,别说差事保不住,送官查办都是轻的。
“大小姐明鉴……老奴、老奴一直都是按规矩办事……”她声音发颤。
“规矩。
”苏明绾第三次提到这个词,“从今日起,库房的规矩得改一改。
”
她示意云袖:“去取纸笔来。
”
云袖应声,快步出了院门。
不多时便回来了,手里拿着笔墨和一本空白的册子——是从守门婆子那里要来的。苏明绾在方桌前坐下,铺开册子,提笔蘸墨。
“第一,”她边写边道,“库房重地,当值之人不得饮酒、闲坐、聚众闲聊。
每日进出货物,须即时登记入册,不得拖延。
”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
“第二,所有物品借出、取用,须有对牌或主子亲笔手令。